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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拘住了一個人。
雖然他在御前看似有利,把傅元青逼迫到了絕境。
可是嚴吉帆知道自己……滿盤皆輸。
他眼前發花,顫抖著應了一聲:“是。”
【注1:化用自楊漣《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疏》】
第66章 博弈(二)(二合一)
養心殿一群猛禽一般的臣子們雖然沒有得到最終的結果,只能押著曹半安退了下去。
一時間,有些冷清。
遠處百官哭嚎的聲音還在隱隱傳來。
浦穎上前躬身怒道:“陛下,以於閭丘為首、於睿誠、嚴吉帆、喻懷慕等人為叢黨的東鄉黨人肆意猖狂,掀起學潮,挑撥百官伏闕,依此為要挾,為得就是殺傅元青!您瞧他們剛才那樣子,明明就是憑空詬陷,敷衍幾乎都懶得敷衍陛下。如此囂張跋扈之姿態,陛下若向其低頭屈膝,委曲求全,傅元青死則陛下必受其眾脅迫,大端朝根基不穩矣!”
“你要護著傅元青?”趙煦問他,“你可別忘了……百官伏闕抗議,如今朝事幾乎停擺,史書也會記上一筆。朕可是個不守禮法的皇帝了?!?
浦穎不疑有他,耿直道:“難道不應當嗎?於閭丘等人之心路人皆知,如今劉玖被抓他們便狗急跳墻,肯拿出百萬白銀十五萬畝良田陷害傅元青,便說明幕后利益巨大,絕不止百萬銀兩之數。這十幾年來是傅元青擋了他們的財路,成了他們的眼中釘心頭刺。如今曹秉筆進刑部,未來難免不保傅元青也進刑部。屆時誰敢守這大端廟宇,誰還做錚錚忠臣?!”
“你打算怎么辦?”
“朝中不止他東鄉黨有黨羽會挑撥。亦有人看不慣他們所作所為,他們既然可挑撥百官伏闕,臣便與有同志之人上書參奏他們!”浦穎道,“既然要爭,臣等也可相爭!”
“浦愛卿弄錯了……”趙煦緩緩開口,“你不用向朕進言??床煌高@一切,企圖以身殉道的,乃是傅掌印。”
浦穎愣了愣,回頭去看傅元青。
“就在剛剛,這位無私無顧的傅掌印,還想著認罪,想著舍其身而保全天下呢。是不是?”趙煦眼色漆黑,有些譏諷冰涼的問他。
傅元青呼吸一窒,垂下眼來。
“陛下說的沒錯,奴婢已遭人生大難,命在奴婢心中算不得什么。以殘缺之身茍延殘喘了這十幾年,奴婢確實一直抱著必死的決心服侍陛下左右。也正因如此,奴婢才可無私無顧為陛下謀、為天下謀。更是因此擋了無數人的謀財之路,遭詬陷唾罵,誅之而后快。這些年司禮監與內閣相互制衡,走到如今,已經盤根錯節,形成了兩黨爭鋒的局面。在昨日之前,奴婢確想著身死殉道。有喻懷慕所呈交的《劾傅元青罪疏》在,陛下就算因為朝中岌岌可危的局勢殺奴婢,也只是證陛下之剛正賢明,無須什么負擔。況且陛下可順勢收回奴婢手中權力,奴婢之身死便不算沒有價值。”
趙煦笑了一聲,有些失望:“說來說去,你就是想死?!?
“其實陛下也應明白,奴婢死必定留有后手,不可能讓東鄉黨人真的逍遙法外。原本的計劃乃是由曹半安接任掌印之位,向陛下親自遞交東鄉黨等人的關鍵證據,陛下可乘機處置。於家盛極而衰,也屬必然死局。兩黨消亡,陛下親政,可得一朗朗乾坤,一朝忠誠。天下之臣民莫不向陛下真心伏首,從此陛下可揮灑筆墨,再筑盛世?!备翟鄬λf,“這,便是奴婢這些年來的想法,便是奴婢過完年便縱容著朝中局勢走到今日的局面的原因?!?
“阿父打得好算盤?!?
“奴婢——”
傅元青剛要開口奏對,便被浦穎打斷。
“糊涂!”浦穎道,“你糊涂,傅元青,你枉受浦先生教導,枉讀了三十幾年的圣賢書!你當自己是個什么英雄豪杰?!是,你早就想死,先帝留下這樣的局面,就是要二黨相爭逼你和於閭丘死而放權??墒悄闵硭朗且蝗酥?,你活可以救萬民!”
他最后一句話幾乎是怒吼,在養心殿內響起余音。
傅元青怔怔看他,過了好一會兒沙啞道:“靜閑……你聽我——”
“你看看今日在這大殿內的都是些什么奸佞小人。顛倒黑白,混淆是非,幾乎要逼宮了。傅元青,你打算為了這些人認罪伏法,為了於睿誠這種表里不一的小人伏法?”浦穎哽咽問他,“你眼中還有陛下嗎?還有天下嗎?還有、還有諸位關心愛護你的人嗎?!你這樣、你這樣未免太讓同道之人寒心了。”
他說道最后便落下眼淚,再無法言語。
旁邊聽他們爭執的方涇跪地叩首,抽泣道:“干爹,兒子求求您。曹哥去了刑部,您可千萬不能有事?!?
“是啊,老祖宗。您可千萬不能有事。”德寶雙腿一軟便也跪在了方涇身邊哭道,“奴婢等著您回仙宮時能帶奴婢成仙得道呢!”
賴立群熱淚盈眶抱拳勸之:“老祖宗,自屬下掌北鎮撫司,便跟隨您身后。屬下欽佩老祖宗為人,只要老祖宗一句話,賴立群可沖鋒陷陣,身死不悔。只求老祖宗多加思量,為陛下為社稷珍惜性命?!?
傅元青哪里還忍得住眼淚。
只能任由淚水自眼中涌出。
他視線模糊的環視這殿中數位。
最后看向在龍椅上端坐的帝王。
“仔細數來,這些年間,幫我護我之人不少,老師,靜閑,楊凌雪,方涇,曹半安,賴立群,顧淑望……今日朝堂上,諸人為我說話,護著我,寧可以自身性命保全我。靜閑為了我氣急敗壞,方涇可為我忍八十一酷刑,半安更是為了護我如今身陷囹圄……朝中亦有志同道合之人如庚昏曉等諸位。都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可大家皆愿意以命換命,救我這必死之身。”他落淚笑了,“我方知曉,傅元青也并非微賤到一無是處,原來我并非孤身一人守道。”
“我傅元青顛沛半生,行到此處,也算是人生值得!”他整衣冠,握手抱拳,一揖到底,垂淚笑道,“道阻且長,有諸君同路,可行而不綴!”
“少說、少說這等漂亮話。”浦穎用手掌粗魯拭淚,不客氣質問他,“還打算認罪嗎?”
“我沒有認罪?!备翟酂o奈回答,“我剛剛想說,被靜閑你屢次打斷了?!?
趙煦不信,嘲笑一聲:“阿父又在騙人了?!?
“不。”傅元青看著他,無比堅定的回答,“我其實已下定決心,真若去刑部大獄,便是受盡酷刑也不會認罪。我傅元青無罪?!?
“更何況……”傅元青頓了頓,抬眼看向趙煦,眼中盈滿情誼,“更何況就在昨日我想通了關節,對趙煦許諾今生、又許諾了來生,還許諾至死不渝……”
趙煦的眼神亮了起來,他看了看眾人:“你們退下吧?!?
“可……”浦穎還要說什么,已被機靈的方涇拽了出去。
帶東暖閣里終于只剩下二人,趙煦伸手:“過來?!?
傅元青走到他身側,握住他的手,便被他扯入懷中。
“阿父舍不得我了?”趙煦在他耳邊輕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