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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車的依舊是東廠的李二,李二應了一聲,揚鞭而行。
陳景最近不知為何,情緒并不算好,一路上默默不再言語,氣氛一時有些冷清起來……這時候已至鼓樓斜街附近,外面行人商鋪喧囂聲明顯。
李二問:“老祖宗,咱們快到海子了,哪里下車?”
傅元青便對李三道:“在火德真君廟下車吧。”
“好嘞?!?
車輦在火德真君廟前停下,陳景扶了傅元青下車,此時廟內點了燈,周圍龍鳳盤香掛滿,香火鼎盛。香客絡繹不絕。
傅元青車馬低調,除了李二和陳景也無隨從,進廟門后,道士們只道是平常香客,沒有注意。
兩人在真武大帝像前參拜,傅元青又捐了二十文銅錢。
出來的時候陳景說:“你沒看那位師父的臉色?!?
“怎么了?”
“師傅嫌棄你供奉少了?!?
傅元青未穿朝服,只著素色云紋道袍,系玄色宮絳,外面是一件淡灰色半袖,不似宮人,依稀可見當年世家子弟的樣子,他正琢磨那包炒米如何拆開,隨口道:“大端朝官員俸祿本就不多,一個三品大員月俸不過月俸三十五石。宮人俸祿又不足外臣些微。剛捐的二十文,那可是我身上一半的錢?!?
“傅元青身上只得四十文,說出去誰信。”
“你信便好?!备翟嗟?。
他語氣真摯,陳景看他,沉默了許久,失落道:“我人言輕微,信與不信也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傅元青并不接話,兩人又走了一會兒,多了許多攜手的男男女女,人流往一個方向去,走近了一看,是月老殿。殿前道人熱情道:“這位老爺可要求姻緣?”
陳景問:“你瞧我們老爺像是沒有姻緣之人?”
道人被堵了一嘴,怔了好半天說:“也、也不是。老爺儀表堂堂,定、定受青睞,那、那老爺是來斬爛桃花的?”
傅元青掩袖忍不住笑了。
陳景轉身想走,傅元青卻拉著他入了殿內。月老和藹的在神龕內坐著,手中壽杖上開出了桃花朵朵。傅元青在月老像前叩拜,又捐了二十文錢,得了一根紅線。
傅元青將那紅線繞在炒米紙包上,與陳景又往火神廟中行,廟后與什剎海相鄰處,有一臨水亭上了燈。
遠遠望去,荷葉從水底冒出,點綴在海子里,都還蜷縮著,不曾張開。天色半暗了下來,湖對面遠遠點了朵朵燈籠,路上馬似游龍,車如流水,繁華喧囂直沖云霄。
“我許多年沒來過了。”傅元青道,“上次似乎還是在十五六年前吧……殿試那日,做了探花。孝帝點我入翰林。吃完翰林院登第宴,晚上便被幾位哥哥拉來此處飲酒。”
他拆開了炒米,拿出幾粒來磕著。
*
他在真武大帝前送了千兩白銀做香火,讓道士上了最好的香,又托人點了長明燈,代家人祭祀火德之神,求仕途高升、家族興旺。
靜閑,語閑、心閑、笑閑四位在臨水亭中暢飲美酒,聽對面樓上伶人縹緲歌聲,拿著月老殿中求來的紅線暢想哪日可得紅袖添香。
那日月升的早。
嫦娥仿佛在月中起舞,歐鷺在漁歌唱晚中歸舟。
天下之大,不足他們萬里胸襟。
浩宇雖高,也得仰視凌云壯志。
幾人已醉。
然而就在那時,火神廟內轟隆一響,祭祀火神的爐鼎坍塌,爐灰撲滅了那盞長明燈。
然后一場大火,湖對面的瓊宇樓也沒了。
*
傅元青收回思緒,又抓了一把炒米。
“路上的炒米,都不怎么精致,老祖宗不喜就少吃些?!标惥罢f。
傅元青卻道:“不錯。”
“老祖宗騙人。”
“是真的酥脆,米雖然不好,但是炒得火候恰到好處?!备翟嗾f,“以前陛下小的時候貪嘴,總愛積食。我便讓司禮監的廚子做一些,給陛下吃。”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傅元青仔細去想:“很久了……陛下剛登基那會兒不過七歲,朝中波瀾暗涌有言論說秦王想要歸朝攝政,取而代之。太醫院沒有可信之人,陛下患疾也不敢聲張,便只能我私下翻翻醫書,想些辦法?!?
“想必那時很難?!?
傅元青又抓了一小把炒米,放在掌心,細細數了一下,是十三顆。
像是這一晃而過的十三年。
“確實很難?!备翟嗟溃耙郧氨菹履暧?,便安排了宮中女官侍夜。我也心思簡單,沒有放可信之人在少帝身旁。那年冬夜,便有三個宮女乘少帝熟睡,壓了十幾層被褥在少帝身上。若不是曹半安在配殿歇息聽見異響……少帝怕當時就沒了。這三個宮女咬舌自盡,死也沒說出幕后主使是誰?!?
“沒有其他可靠之人了嗎?”
他將剩下的炒米包好,塞回陳景懷中:“太后非陛下生母,無法依靠。前朝諸位閣老又各有各的家族利益,并不真心為陛下操勞。秦王……秦王原本是先帝的三哥,封藩于秦,便是現在,陛下無子嗣,秦王依舊是帝儲人選。唯有無處可去的宮人們只能依附陛下,反而成了與陛下休戚相關的不二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