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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的話,一時讓傅元青微怔。
他仔細去想與少帝的這些年。
“陛下登基的時候,受百官朝拜還有些惶惶,他左顧右盼最后是看到了我才安定一些。”傅元青道,“后來請帝師講學,習字的時候,需要墊著腳蹬才能夠到案幾,無人敢抱帝王習字,少帝心性要強,也不會求人來抱,他就那樣在腳蹬上踩著一個字一個字寫。待我去看他,將他抱在懷中習字,才能瞧見他已經紅腫的手腕。”
“祭祀時也一絲不茍,從未有失儀的時候。然而年齡太小,從太廟回來的時候,都會睡過去。我若摟著他,少帝便不由自主的往我懷里鉆……”傅元青說著,那些回憶便緩緩回來了,“后來陛下年齡大了,看多了史書,知道了什么叫做亂臣賊子,也知道了什么叫攜帝王以令諸侯。懂了帝王之術,懂了馭下之道。便逐漸疏遠了我……”
“老祖宗愛惜陛下嗎?”陳景問他。
車里安靜了下來,傅元青攏袖而坐,并沒有言語。
京城不算小,可浦府也不算遠,剛到路口,馬車便已走不動了,傅元青從紗簾里看到了沿途無數自發著孝服的年輕人在路中等候。
周邊高墻邊層層疊疊的都是白菊,太多了以至于許多碎在地面被踩踏成泥。
“順天府衙派人過來了沒有?”傅元青問車下跟隨著的魏飛龍,“人手不夠調錦衣衛過來。這里人員太密,恐生禍端。”
“前幾日開始,便已經是如此了。”魏飛龍道,“府尹從北鎮撫司抽了幾百兄弟,都在附近這幾條街上。只是聞訊趕來吊唁的學生實在太多了,驅趕不走,又不好對士林學子動粗。便只能是這副樣子。”
兩人對話間,車隊終于緩緩近了。
前幾日還空落落的浦府門前如今擁擠成一團。
“走不動了。”魏飛龍道,“全面全是人,還有浦家旁系趕來準備送喪的。”
傅元青準備掀簾子下車,被陳景一把抓住手:“老祖宗做什么?”
“車行不過去,我們便走過去。”
“這會兒下車萬一群起攻之怎么辦?太危險了。”陳景說。
“是啊,老祖宗,您再等等。”魏飛龍道,“我讓下面人再清清場。”
“不要傷了學生。”傅元青叮囑。
正說著街對面緊閉大門的大都督府轟隆隆開了正門,二十幾個手持長棍的家丁沖出來,橫著棍子一欄,硬從人群中分出一條路,從馬車到浦府門口便一路通暢。
擁擠的人群蕩起一陣波浪,喧嘩聲此起彼伏。
楊凌雪走到車下道:“掌印,下車吧。本都督護你過去。”
學生中本就躁動。
聽見“掌印”二字激起千層浪。整條街道本身有著的吵雜聲漸漸消停了下去,寂靜中所有人目所能及地都看向這輛刻有袞龍紋的馬車。
過了半晌,陳景先下了車,然后才從推開的車門里,緩緩走出一個人。
楊凌雪要伸手接他,半路被陳景已經搶先,扶著他的手腕,引他下了車輦。
他身著直身素服,頭戴白幅巾,面容平和,身形纖長挺拔如青松,氣質內斂如溫玉,像是某位隱士大家。
可是很快就有人反應了過來。
學生們隱隱躁動了起來,如浪潮般開始往馬車的位置擁擠過去。
是奸宦傅元青!
有人在人群中低聲傳播。
但是沒有人敢真的開口辱罵。
傅元坐著象征帝王的車輦而來,便是身負皇命,此時開口羞辱的就是君父。更何況,魏飛龍帶隊的百人錦衣衛已經手握腰間佩刀,眼露寒光,若有人敢妄動便要斬于此處。
大都督府的家丁們牢牢橫著長棍,把人潮阻攔在外。
可無數鄙夷與憤怒的視線是阻攔不住的。
鷹瞵鶚視中,傅元青走完了這十丈道路。他受過的太多,文人筆如刀,相比而言,這并不算什么。
他在陳景的攙扶下入了浦府大門,披麻戴孝的浦柱國帶著浦穎等人已經在門口恭候,見他入內,便要大禮參拜叩謝皇恩,屈膝的那一刻,便被傅元青攙扶了手腕。
“柱國大人斬衰服在身,免禮。”傅元青道,“傅元青替陛下前來吊唁,柱國大人心意定會轉呈圣上。”
浦柱國起身,恭敬客氣道:“多謝傅掌印。”
“還請柱國大人引路。”傅元青又道,“至浦先生靈堂,以寄托陛下哀思。”
“是,請這邊來。”浦柱國說。
浦府里的陳設與十三年前似乎沒有太多的改動,只是浸染了歲月的痕跡。同樣有了歲月痕跡的,還有浦柱國及其家人。
*
他小時頑劣,父親傅瑋聽說浦夫子善育人,便托楊凌雪之父楊繼盛的關系,帶了束脩前來拜會,是浦柱國接待。
那會兒的浦柱國還年輕,未曾致仕,笑著迎他們入內。
父親說:“小子頑劣,恐浦夫子不收。”
浦柱國笑道:“我家小子年幼時也這般,后來讀了書,便好一些了。瞧你家小公子長得機靈可愛,家父一定喜愛。傅大人不嫌棄,便放在家父處好了。”
然后浦柱國蹲下摸摸他的頭,問他:“介紹個大哥哥給你認識好不好?也好有個玩伴。”
他記得自己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