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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穎披上雨衣,撐傘入了大雨,在雨中,他又叮囑道:“他與家翁感情深厚,你勸他不要太過悲慟。”
曹半安垂首:“是。”
浦穎還想說什么,卻不知道還能說什么,嘆息一聲,沖入了看不到頭的漆黑大雨之中。
*
“哥,咱們別上課了。”楊凌雪對他說,“一會兒老師授完課,出去了,咱們去什剎海釣魚去。”
楊凌雪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模樣,從旁邊案幾探過頭來悄悄說道。
在塵光飛舞的課堂上,傅元青一時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幻。
但是他很快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
只是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過那么久遠的夢。
“咱們釣兩條鯉魚,燒火烤著吃。”楊凌雪從書包里掏出火石、鹽巴還有小刀,“你瞧,東西我都備好了。海子里的魚都快被那群毛頭小子抓光了,也不知道還剩下什么。哎……”
少年的楊凌雪在憂愁鯉魚的肥瘦。
傅元青抬頭去看,他的恩師,浦博明正放下手里的書卷看過來。
“楊凌雪,為師剛所講為何?”浦夫子問。
楊凌雪一怔,緩緩站了起來,茫然地看向夫子:“講……講……”
“講了后海的魚兒是否肥美。一頓三兩只,還是一頓五六只?”浦夫子揶揄。
楊凌雪羞訥的撓了撓頭:“夫子,我錯了。”
“出去站著吧,端兩桶水。”夫子道。
浦博明素來嚴格,說出來的話也不容置喙,楊凌雪應了一聲,老老實實出去罰站了。浦夫子便負手行至傅元青面前。
這個時候的夫子,儒巾襕衫,有幾分道骨仙風。
傅元青仔細看著自己的老師。
十三年來,便是在夢中,他也未曾如此仔細看過老師。
“元青,為師剛講了什么,你說一說。”浦夫子問他。
傅元青低頭去看自己案幾上的書冊,是一本《陽明年譜》,遂道:“夫子剛在講陽明先生生平事跡。”
“嗯……”浦夫子點點頭,又問,“我講到何處了,你讀一讀與諸位同窗聽。”
“是。”
傅元青端起面前的《陽明年譜》頌念:“二十八日晚泊。陽明先生問:‘何地?’侍者曰:‘青龍鋪。’次日,先生召積入。久之,開目視曰:‘吾去矣。’積泣下,問:‘先生何遺言?’先生微哂曰:‘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他心頭猛然一顫,抬頭去看浦博明先生。
浦博明仿佛無所察覺,含笑瞧他。
課堂上的諸位同窗都緩緩變化了青澀的面容,成了朝堂上那些熟知的官員。
浦博明依舊笑而不語。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傅元青聲音顫道,“夫子……我……”
就在此時,天邊一道閃光劈下,撕裂了夢境,所有的人物統統粉碎,只有浦夫子化作了點點星光,向上飄散,直入閃電之中,與蒼穹融為一體。
傅元青猛然從夢中驚醒,急促喘息。
他渾身被冷汗纏滿,還未來得及松一口氣,滾滾驚雷一道。傅元青站起來,吃驚去看,天邊烏云危壘,仿佛有傾倒之險,閃電撕裂云層,猙獰地爬在縫隙中,像是窺探時間的惡龍。
驚雷又來。
天空閃電不絕
第36章 第七式·握(二合一)
少帝是有先見之明的。
傅元青的身體早就虧空,雨還未停,洶涌的病已經涌了上來,高燒遠比上一次來得更急。晚上方涇把百里時找回來,才算是終于對癥下藥。
便是百里時開方的時候也面容凝重。
“他經不起這些了。”百里時去養心殿回話的時候道。
外面的雨沒停過,一直下著,空氣中飛散著潮霧,前幾日開出的海棠花落在水洼中,飄散開來。
“待大荒玉經行完,興許會好一些,只是……”百里時對靠在廊下看雨的人說,“心已死,光是軀殼活著,又有什么意義?”
少帝伸手到屋檐下,從房檐上落下來的雨滴落在他手掌心,有一片海棠花瓣也夾雜在其中。
“阿父陪朕許多年。從朕年幼時,就只有他,唯有他……朕知道是絕不會害朕、絕不會棄朕而去之人。你知道為什么嗎?”少帝問。
“因為傅掌印恪盡職守,有君子之德。”
少帝笑了笑:“滿朝文臣都是孔子門生,你不能說他們沒有君子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