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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元青渾身發抖,卻依舊未曾落淚。
“陛下言重。”
“你可恨我?”趙謹問他,“你應該恨我……全家因了我趙家遭難。你孤苦伶仃受盡屈辱,如今,我竟然還為了孩子,來求你……蘭芝,對不住你,我卻沒有其他辦法。我不能、不能做江山傾覆的罪人。更放不下……幼子。蘭芝,我知道不應該逼你入這潭泥淖。可是我不得不拉你下落。我沒有辦法……坐到了這個皇位之上,便再無他人可被信任。蘭芝,你幫幫我?”
李才良在一旁已經被皇帝一番祈求惹得落淚哽咽。
華溢堂內只聽見趙謹急促艱難的喘息聲。
傅元青并未回答。
皇帝對李才良道:”大伴……去、去把煦兒帶來。”
李才良躬身退出,過了一會兒,牽了一個頭戴抹額,身著華服的孩童進來。
他生得粉嫩,年齡不過六七歲,表情卻努力扮得沉穩,一路進來十分沉默,一絲不茍的給趙謹請安。
就見趙謹指著傅元青對他說:“煦兒,從今晚后,便由蘭芝陪你。你要將他做我般,好好供奉。他是我多年好友,定不負你。來,叫阿父。”
傅元青渾身一顫,急道:“陛下將臣置于何地?!”
趙謹不回答,呵斥趙煦:“還等什么!跪下叫阿父!”
趙煦乖巧,轉身行三跪九叩大禮,傅元青連忙阻止,趙煦抬頭看他,喚:“煦兒給阿父行禮。”
傅元青顫聲道:“你……你叫趙煦。”
“是。趙煦。”
“晨煙暮靄,春煦秋陰。”趙謹道,“是你當年給煦兒起的名字。”
傅元青眼眶通紅,再忍不住,頓地泥首,久久不曾起身。
趙謹知道托孤之事已成,心頭松弛,面上竟然有了些紅潤的精神氣,他緩緩坐起來,對李才良道:“讓外面的都進來吧。”
李才良應了聲是,退出去不久,又帶了一朝臣公回來。
養心殿后殿里里外外,跪了有幾十重臣。
又有腳步從穿堂進入了華溢堂,有一雙皂靴在傅元青旁逗留。他抬手去看,太子太傅於閭丘帶著其子於睿誠在他身邊跪地。
於睿誠瞧見他,神色有些激動,正要開口說話,於閭丘低聲喝道:“誠兒。”
於睿誠怔了怔,垂下首來。待行過禮后,於閭丘撇了傅元青一眼,眼神中盡是輕視鄙夷。
傅元青垂下眼簾,與眾人一起恭聽圣訓。
“於閣老,趙煦年幼……你為內閣首輔,又是朕的老師,朝堂之上,還需你領銜輔佐煦兒。”趙謹對於閭丘說,“朕擢卿為太傅、任內閣首輔、皇極殿大學士。衡景任內閣次輔、建極殿大學士……於、於睿誠……入閣……”
於閭丘等叩首:“臣殫精竭慮,萬死不辭。”
趙謹更精神了一些,連聲音都有了底氣,這并非什么好現象,他看向傅元青,道:“不止如此,朕亦命傅元青管轄宮掖之事,掛司禮監掌印之職,提督廠衛,行批紅之權,上朝議事,與爾等臣公共同輔佐新帝成年。”
於閭丘震驚抬頭,回頭目光如炬的看向傅元青。
未來的少帝如今蜷縮他在懷中,被他溫柔抱住。
於閭丘正想開口勸阻皇帝,可此時趙謹已是交代了所有后事,那些回光返照帶來的征兆迅速的消融了下去。
“蘭芝,朕想到了那時了,初見你時……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他喃喃自語,“呵,是朕糊涂了。那會兒的蘭芝已死,已死。”
他面容灰敗,咳嗽著說:“蘭芝……我、我趙謹待你不住,等百年后你下來找我,任君處置。”
傅元青動容:“陛下……”
趙謹聽不到他的話。
趙謹也看不到周圍的這些臣子了。
他從頭頂那花團錦簇的幔帳上瞧見了過往的歲月。
瞧見了當年無憂無慮的人生。
李才良跪地悲痛唱道:“陛下崩了!”
所有的人頓地叩首。
陰沉的東方升起了烏云,電閃雷鳴,大雨傾盆。
有人握住了傅元青的手,傅元青茫然抬頭,就瞧見年幼的皇帝正看著他:“阿父,父皇去了。”
傅元青心神已碎,卻強撐著安慰道:“陛下不怕,有於閣老在,有一朝忠臣在。”
少帝問他:“那阿父呢,阿父陪著我嗎?”
周圍眾人已是低聲哭泣。
有那么一刻,少帝以為他會哭。
可傅元青沒哭。
他忍著即將悲涌而出的淚,忍得骨骼發痛。
他對少帝道:“臣陪著您。”
第2章 大荒玉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