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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來了,嘉杏化作人形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樣開花,他原本是想變回一棵樹靜靜待著的,但他不想開花了,所以維持人形站在稍微高一些的小丘上發呆,這里很安靜,他的氣息很像樹,所有飛禽走獸也把他當樹一樣,有時他會在水邊散步,稍微活動筋骨,發呆時就照藍晏清教的那樣吸收日月精華、吸收這里的靈氣。
這里雖然幽靜,適合修煉,但是很無聊,嘉杏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活這么久,為什么要修煉,好不容易有機緣化成人,難道就只是為了活得更久?他忽然不想修煉了,可是又忍不住想,萬一有天藍晏清想起他,想看看他了,過來沁澤卻找不到他怎么辦?
春去秋來,嘉杏還是有空就修煉,雖然在其他活物看來他只是站著發呆。由于日子太無聊,他也試著找些材料蓋屋棚,雖然怎樣都不像以前住的地方那么好,但勉強能遮風擋雨。沁澤在古時候應該也有聚落,因為他發現了一些古老的遺址,當然屋墻什么都沒有了,只剩下當時建物的基礎。
天氣漸漸轉涼,嘉杏走到水邊望著倒影,摸著臉上的疤喃喃自語:「我真的很丑么?那我變回樹會不會好看些?晏清都沒見過我開花的,我的花很漂亮,真想讓他看看。」
他已經頗熟悉這個環境,和這里的草木也混得不錯,方圓百里的動靜他都能很快收到風聲,這天也跟先前發呆的日子沒兩樣,但是他知道好像有外來者跑到沁澤來了,那傢伙像是在尋找什么。
這消息讓嘉杏有點不安,雖然一直盼望藍晏清能再來,但此刻他也認清了藍晏清是不會來的,一般的修士也不會到這樣偏遠又沒寶物的地方,他蓋的小屋太顯眼,不太好躲藏,現在變回一棵樹也來不及了,因為那個不速之客已經站在他身后。
他感受到莫大的壓迫感,背后都是冷汗,他僵硬的轉身看過去,站在數丈外的男人正朝他走來。霧氣很重,他卻知道那個人是擎封。他不曉得擎封是怎樣找來這里的,不過擎封本事大,所以他并不奇怪。他是打不贏擎封的,那就只能逃跑了,可是他跑得過么?
「想跑?」擎封冷冷的說:「沒用的。」他看那樹妖挪動步伐想溜,便出聲威嚇,樹妖一向都是順從他的,因為畏懼他的力量,現在也沒什么改變。他在秘境受重傷,已經吃光了丹藥,又被藍晏清那小子暗算,他必須盡快恢復實力,忽然就想起了這樹妖的事。如果能吃了這樹妖的妖丹,他就能緩過來。
嘉杏從來沒看過擎封這樣的眼神,不僅有殺意,那眼神也很詭異,好像是樂在其中?他不太懂那是什么情緒,他想立刻逃開,可是被擎封緊盯著,擎封好像對他施了什么迷咒,令他動彈不得。
「對,乖乖的別動。」擎封走到嘉杏面前,一手掐住他的下巴說:「好一陣子沒見,原來藍晏清把你藏這兒啊。他嘴上說不喜歡妖魔,卻把你養得不錯……」
嘉杏嚇傻了,根本沒聽進擎封說了什么,腦子里嗡嗡的響,他要被挖走妖丹了、要死掉了,這樣就再也見不到藍晏清了,連做夢都不成了。想到這里,難以言喻的恐慌和悲哀壓過對擎封的懼意,他打掉擎封的手扭頭就跑,擎封也沒拔腿追上,只是朝他背后揮刀,冷光一閃,他被砍斷了雙腳。
砰!「啊啊──」嘉杏摔在草地上慘叫,兩手還不停想往前爬,擎封走過來捉住他一手把他提起來,他疼得不斷掉淚。
擎封面無表情說:「居然敢跑啊。本來還想在最后稍微對你好一點的。」他看樹妖哭的模樣,本就浮現的欲望又燒得更旺盛了,從前他只覺得樹妖太丑,都是因為那些傷疤的緣故,但是今時再見到樹妖卻覺得很不一樣。傷疤并沒有消失,樹妖的模樣也沒變多少,可是他卻對這樹妖有了欲望,單純的欲望。
他喜歡挑戰和征服,也能耐心的等候,當個最好的狩獵者。他想等藍晏清露出更多的破綻,慢慢攻陷藍晏清的心,可是他沒想到藍晏清居然帶著他的樹妖跑了,還不停的設局戲耍他,等他終于找到藍晏清,才聽那傢伙說什么「我不喜歡你」的屁話。
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吧,但是他在秘境的損傷太大,一時也沒能佔上風,被藍晏清逃了。之后又是數個月的纏斗,互相暗殺,藍晏清的修為不及他,卻比他想的還狡詐,真不愧是那個盛如玄還是習錚的孩子。
擎封現在對藍晏清的喜歡已經消磨得差不多了,只想快點了結對方,忽然想起這樹妖,他就去妖界打聽消息。成精的樹妖很多,但遭受雷擊的杏樹卻罕有,妖界的情報買賣特別靈,他很快就找到他的樹妖了。
可是他在樹妖身上的咒早就沒有了,他怨恨藍晏清,想再把這樹妖奪回來,就算毀了也不還藍晏清。
「你走開……」嘉杏斷了腿跑不掉,從前他流的血不像凡人是鮮紅的,而是像樹液般的稠狀物,現在卻流著紅色的血,這是他道行有所精進的關係,但也因此在劫難中會經歷更大的痛苦。
嘉杏不停生出樹枝想包裹住自己,同時也想刺殺擎封、將對方逼退,擎封雖然負傷也還是強過他,手里的刀一斬就把他那些枝條都砍了,他被擎封摑了一掌,頭暈眼花,擎封將他按在地上開始扯他的衣服,他拼命揮拳、推打,擎封啐了一聲又重重打他一巴掌,他眼前發黑,不禁昏厥過去。
失去意識前,嘉杏預料得到擎封想做什么,大概是對他發洩怒氣和欲望吧。從前他看其他妖怪這樣也只是覺得很吵,不懂什么叫節操,可是現在他越來越像個人了,他心里有很喜歡的人,除了那個人他都不想讓誰碰,他好難過,這種感覺也是傷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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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嘉杏聽到自己發出很乾澀的聲音,他好渴,想喝水,但是他講不清楚。不過他聽到有個人從附近座椅起身的聲音,那個人先去倒水,快步走來,小心翼翼把他抱起來餵他水,他就著杯緣小口的喝,水弄得嘴邊和衣襟都是,那人也沒嫌麻煩,一手拿手帕替他擦拭。
是誰這么好啊?他含糊的哼一聲就知道他想喝水了?
「還要喝么?」
「嗯。」嘉杏應聲,他認出是藍晏清的聲音,可是藍晏清應該走遠了啊,那個人說要去很遠的地方,不可能會出現。難道是沁澤來了其他妖怪在戲弄他?
藍晏清輕輕將嘉杏放回床上,掌心搭在他心口上說:「你躺一會兒,我一會兒就過來。」
嘉杏靜靜躺著不敢睜開眼,他想等對方來了喊醒自己,他怕立刻睜眼會發現都是在做夢。不過藍晏清離開得有點久,在他快睡著前又聽見藍晏清過來喚他。
「嘉杏,我扶你起來坐,喝藥吧。你傷得不輕,光飲靈泉不夠,這藥是我親自找來煎的,趁熱喝。」藍晏清輕手輕腳把嘉杏安置好,嘉杏慢慢睜眼瞅他,他稍微松了口氣說:「你別怕,現在沒事了,都沒事了。來,喝藥吧,雖然這很苦,但你喝幾口也行。」
嘉杏看藍晏清眼下泛青,臉色不太好,心疼得不得了,不過他自己也很難受,渾身都痛,腳也痛。腳痛?他腳不是斷了?他被藍晏清餵了一口苦藥,整張臉都皺起來,苦得想躲開那湯匙,轉頭哈氣。
藍晏清勸說:「第一口喝這么多很了不起了。來,再一口吧?這藥對你的傷好。」從前他知道嘉杏被擎封打了以后都會去找醫書,可惜針對妖怪的醫書很少,他又不是妖界的一份子,只好有機會就去外面搜羅這類的書。當時只是做些備用的藥讓嘉杏帶著,沒想到現在又派上用場。
嘉杏努力喝了三、四口藥湯,噁心得抖了下說:「味道太可怕了。」
藍晏清看他還能有這些反應,應該已是性命無虞,擱下藥湯說:「那一會兒再喝吧。」
「我的腳不是斷了么?」
「原本是這樣,但……你不記得后來的事了?」
嘉杏望著藍晏清有些憔悴又溫柔的臉,低頭回想了會兒,喃喃自語:「我記得腿被砍了很痛,然后,然后……我怕他挖我的妖丹就將要害轉移了,我留了個虛殼,想悄悄逃跑,可是一開始的傷太疼,所以我就暈了。」
藍晏清苦笑道:「你那個虛殼險些將我嚇壞。還好我在不遠處找到你的本體,把你從土里挖出來,要是讓人知道樹妖遁逃途中昏睡了,會笑死的。」
嘉杏看藍晏清雖然在說話調侃他,但表情卻快哭出來了,虛弱喚道:「晏清,對不起,我還是沒好好的保護自己。」
藍晏清搖頭,握住嘉杏的雙手說:「都是我的錯,我該更謹慎的提防擎封。
他從秘境受了重傷回來,一直在找我,我并不打算一直躲避,為了拒絕他而和他相見,他故作大方假裝不在意,卻三番兩次暗算我,我和他因而撕破臉。前陣子忽然沒了他的消息,我有些擔心你,就跑到沁澤來看你,本來只想偷偷瞧一眼就走,沒想到就撞見他對你逞兇……」
嘉杏問:「你把他殺了么?」
「嗯。永絕后患,必定要斬草除根。」
嘉杏擔心他說:「擎封在修真界名聲不錯的,萬一他的道友還是誰想找你尋仇、又壞了你的名聲……」
藍晏清輕哼,握牢嘉杏的手說:「我的名聲早就不怎樣了。也不缺仇家。只是往后我放心不下你,但你跟著我也未必會好……」
嘉杏瞄到藍晏清的眼里閃著一道若有似無的紫芒,可是定睛一瞧又沒了,像是錯覺。不過方才感受到的魔氣是不會錯的,他雖然道行不深,卻對氣息敏銳,他反握住藍晏清的手問:「你入魔了?」
藍晏清臉色更沉鬱,緊抿唇不答話,也轉頭沒和嘉杏對視。嘉杏追問:「為什么入魔了?是、是被我嚇的?是我害的?」
「你別自責。還是說,你嫌棄我了?」藍晏清自嘲一笑,松開嘉杏的手,起身背對他說:「放心吧,我就是入魔也不會傷害你的,只怪我自己修煉貪快,境界尚未穩固才這樣。見到你被擎封所害是有刺激到我,不過也不是主因。好在你懂得那逃脫之術,沒傷了要害,你還很虛弱,我會待到你養好傷。」
「對不起。」嘉杏不想哭,但他很傷心,心疼藍晏清。
「我沒有要你這樣。」
「對不起……但是我不會嫌你啊,我、我不小心喜歡上你了。很喜歡,不管你變成怎樣,都喜歡。你是不是有一點喜歡我?我不想你走。」
藍晏清閉上眼深吸氣,心中滿是煎熬。沉默半晌后他說:「我不值得你喜歡。我的喜歡只會害人,何況現在又入魔了,恐怕還要拖累你。擎封傷害你也都是因為我的緣故,他才想找你洩憤。我才是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對不起。」
嘉杏還止不住哭泣,哽咽問:「那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不能騙我。」
「我沒有什么好讓你喜歡的。」
「我不是他,我不是他啊,我是我,他不喜歡你,可我喜歡你啊。晏清,不要再把我當成那個人了!」
藍晏清知道嘉杏口中的「他」是指盛雪,原來嘉杏一直以為他把自己當替身?他轉身看嘉杏哭得很狼狽,吸著鼻子一副隨時要暈的樣子,趕緊過去扶穩嘉杏說:「好了好了,我沒有把你當成別人。我、我喜歡,你別哭了。」
嘉杏哭得打嗝:「真、真的?」他臉上都是淚,卻展顏微笑。
「對不起,我老是害你哭……」藍晏清拿出絲帕給他擦淚,嘆道:「但是我這樣,也不曉得將來會不會更嚴重。」
「那沒什么的啦。」嘉杏反過來安慰他,輕輕拍藍晏清的前臂說:「因為你是人族,更擅于對抗魔性啊。況且人族很厲害的,不用擔心,我陪你啊。」
藍晏清看嘉杏自己這樣虛弱,卻還努力安慰他,心軟又感動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擁住嘉杏,嗅著幽微的花木氣息輕嘆道:「謝謝你。為什么我還能遇上這樣好的你……」
嘉杏用微微澀啞的嗓音打趣說:「這個叫,三生有杏?」
藍晏清聽懂他的雙關語,淺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