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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冉榆裝作不感興趣的搖搖頭:「都是假的,肯定是那些天蘅教的人亂傳,我們靈素宮和他們一向都合不來的。」
「那倒是。」馮護故作惋惜的試探道:「不過還真可惜,要真的有神裔能驅使什么登天的法寶,真想見識看看。你說宮主怎么好像挺維護林師兄的?又不是他的親傳弟子啊。」
陶冉榆臉皮抽了下,笑容僵硬,心想這傢伙近來是怎么回事,老愛跟他聊這些,他還想默默的給林東虎跑腿,然后多賺些好處啊。他敷衍道:「杜長老和宮主是師兄弟,互相照顧彼此的弟子也沒什么。」
馮護點點頭又聊道:「以前聽一位師姐說,杜長老對師祖念念不忘,所以境界一直停滯,這次閉關十多年不曉得能否有突破?」
「你怎么這么愛聽謠言啊?」陶冉榆聽得頭皮發麻,快受不了了。
馮護聳肩:「那不聊啦。」他暗自好笑,并不是他愛聽或聊這些,平日都是陶冉榆在聊緋聞的,他并不愛聊這些是非,要怎么讓陶冉榆閉嘴讓他著實困擾許久,這次反其道而行,搶先說個不停,陶冉榆總算不想再聊了。
遠方云霧里,林東虎穿著一身皂色窄袖的衣袍馭劍飛來刑堂,陶冉榆第一個感應到迎出去討好人,巴結幾句,馮護也跟著出來跟在陶冉榆一旁附和。林東虎被捧得面色愉悅,也沒找他們麻煩,點頭說:「就是想到過來看看,沒事,你們去忙吧。」
陶冉榆見林東虎心情好,斟茶奉上時笑得一臉諂媚,詢問道:「師兄,近來好久都沒有舉行斗獸了,地下還關著幾隻妖獸哩。」
林東虎挑眉想了下:「那幾隻妖獸沒什么特別的,先拉去給低階弟子磨練一下,被宰了就送去把妖丹、皮肉那些材料給取了。」
斗獸陣還是林東虎特意去讓陣修佈置的,登記名字后參與的弟子分為二組以上,各自操控陣中的妖獸在局中相斗,勝者能獲得不少修煉用的靈石、丹藥等材料,就像民間斗獸搏弈一般。也因此每次場面都很熱鬧,無論外門或內門弟子都有沉迷者。
不過厭惡斗獸的修士也很多,像是碧云樓那兒的女修幾乎都不喜歡這種事,徐卿荷長老還勸了宮主幾次,可是宮主卻總是替林東虎說話。
靈素宮的長老們之間并沒有什么不解的恩怨私仇,也還算團結,宮主的一意孤行令不少長老們心寒,而藏風閣大致分成三派,一派是追捧宮主和林東虎的,一派以那些長老們的親傳弟子為首和林東虎他們抗衡的,還有少數份子是中立派,只管自己默默修煉,其他事并不想多管。
把無辜誤闖人間的靈獸當妖獸般殺生,甚至當玩物凌辱欺負,怎樣都非正道修士作為,奈何靈素宮還是盛如玄說了算,他多年來找尋神裔的事也沒有被找出證據,正是因為分辨神裔的方法困難,而且從前他將神裔藏于天清屏風里,后來都轉移至林東虎所帶管的刑堂,最終尸骨難存,又能留什么線索?
林東虎在刑堂隨意看了看,忽聞雷聲大作,就和廳里兩個師弟到外面察看,不遠處的天空飄來大片雷云,云里紫雷宛如龍蛇飛快的竄動,一道又一道劈在山中某處,彷彿針對著誰一樣。林東虎是凝脈后期的修士,他們在場三者皆未經歷過金丹以上的劫雷洗禮,卻很清楚那是有人在渡劫,陶冉榆不禁問:「師兄,那渡劫者該不會是我們靈素宮的……」
林東虎肯定的說:「是我師父。」看來師父渡劫后就要出關了吧,他心里頗慌亂,雖然有些擔心師父渡劫失敗,可是好像更擔心師父出關。
「杜長老么?」馮護倒是很期盼杜明堯歸來,杜明堯雖然律人律己皆嚴,可至少是近乎公平的,也沒其他長老們多少有些護短,所以他一向很敬重。要不是和他相依為命的靈獸受了傷,需要不少靈石、藥材,他也不會想方設法來這里賺取需要的材料,就因為他既無背景人脈也無強大的實力,誰也不會理睬他。
林東虎和師弟們都來到外頭遠遠觀望杜明堯渡劫的情況,那些劫云打下的落雷忽遠忽近,要是修為不足的人在此,雷聲足以震撼其心神。陶冉榆跟馮護都看得有些心驚,林東虎也緊抿著唇,心想要是有朝一日他也要被那雷電劈打,不知自己能扛得了多久。
劫云未散,雷電宛如長龍在黑云間游動,久久才劈下一道,有時又會忽然連擊下兩道雷電,但虛空之中他們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有劫云所帶來的,也有杜明堯出關后的威壓。
不知過了多久,林東虎驀地轉身朝花木林間看去,是盛如玄帶著藍晏清走了過來,他和兩位師弟朝宮主行禮,盛如玄隨意擺手道:「林東虎,你師父要出關了,你們都隨我一同去迎接杜師兄吧。」
此時的杜明堯正經歷心魔考驗,這考驗有時來得很突然,可能一眨眼他就回到某個時空,聽到自己教養大的徒弟身死的消息,悲痛而又自責,又或者一下子他突破一次又一次的境界,離成仙僅一步之遙,而他的道心在此刻是否堅定?
如靈素宮一些較為隱密的謠傳所說,他也的確是戀慕著自己的師父靈素仙子,打從被仙子收為徒弟時就種下情根,此后他為師父守護著潢山,無怨無悔,就算他師父已經飛升成仙了。
在某個繁花盛開的春季,他曾有過難以自抑的衝動想表露心意,可是他始終還是謹守著師徒間的分際。靈素仙子在一棵絢麗的淡粉花木下跟他說:「當有一天這些規矩再也限制不了你,就代表你的境界又更高一層了。」
當時杜明堯尚不明瞭,他問:「是要弟子打破規矩,不再墨守成規?可是這樣又如果能管得住眾多弟子?」
靈素仙子只是微笑說:「這要看你怎么想了,有人將規矩視為牢籠,有人卻能拿來當作后盾。」
「師父……我……還是不明白。」
「沒關係。這也是你啊。」靈素仙子淺笑:「如果有朝一日你明白了,也許我們能再相見。」
無數雷電轟炸中,杜明堯被劈得通體黑如焦炭,神識里彷彿真聽見靈素仙子的話語,他倏然睜眸,那些驚動此方天地的雷光皆被他收束后納入體內,龐大的力量將他的氣脈撐到極限,他緊閉雙目尚未擺脫心魔影響,腦海中全是和師父相處的點點滴滴,他知道此劫若是熬不過就將爆體而亡,若是結果如此,倒不如當日就和師父表白算了。
雷劫還在持續,盛如玄他們都不敢離得太近,一般靈獸也不想過去,所以他們只飛了一小段路就改以步行,到了一處沿山壁架起的棧道,窄道上已有幾位長老在那兒觀望,他們朝盛如玄行禮后就各自靜候。
那些雷電激發出的光亮耀眼奪目,就算是修為較高的盛如玄或其他長老也暫時看不清杜明堯那里發生何事。
不久前從盛如玄那兒逃開的楊雿熙往靈素宮外跑,她漫無目的的跑在山野里,碰上了外出蹓躂的靈獸,就是潢山特有的巨大白猿,幾隻大白猿帶著三隻小白猿出來玩,對于忽然蹦出來的楊雿熙一瞬間提高了警覺,不過其中一隻小白猿指著她原地跳了跳,叫了好一陣。
楊雿熙聽不懂牠們的話,卻能感應到靈獸的意念,往前站一步問:「你們見過我兒?」
小白猿做了許多動作解釋,楊雿熙順著牠的意念確認道:「你是說,你被我兒和一個女孩救過,雖然沒瞧清楚長相,但我和他氣息相近?那真是巧啊。」
小白猿輕扯楊雿熙的裙擺,楊雿熙很快跟牠們打成一片,大白猿遞了一顆白桃果給她,看她吃得汁水淋漓也仰首高呼,好像玩得很開心。楊雿熙吸收了白桃的靈氣和香甜的汁水,滿足道:「好好吃啊,你們都吃這個果子?真好,不用不用,我飽了。」
楊雿熙感應到遠處雷電引發的靈氣波蕩,站起來望著方處說:「我想去那邊看看。可能有路離開,我先走啦,謝謝你們的桃子,我精神好多了。」
大白猿伸出長臂攔了她去路,楊雿熙歪頭不解的回望,那大白猿輕聲嗚嗚哼了幾聲,指著自己長臂,楊雿熙了然燦笑:「你要帶我過去啊?真的啊?謝謝你!」
楊雿熙開心爬到大白猿身上,幾隻大白猿興奮的高聲叫喊,身上掛著三隻小的和一個女子,由晴朗的山野朝雷云密佈的方向趕過去。
白猿們也不輕易近入劫云落雷的范圍,牠們放下楊雿熙以后就自行回去,此時雷電已不再繼續擊落,地面被濃重的霧氣籠罩,這場霧并不尋常,若是修士就曉得這種霧里能誘發心魔產生,渡劫者在其中亦是九死一生的險象。不過楊雿熙也不是修真者,她一臉懵懂看了會兒,獨自跑進那團矇矓的霧光里,這場霧似乎不影響她行動,也可能是她本就癡傻的緣故,腦子里除了尋兒尋伴侶以外什么也沒想,雜念幾乎沒有。
「咦?有人啊。」楊雿熙看見一個人影立在霧里,本想再溜走,但她感覺出那傢伙不是先前給她看鏡子的男人,而且那個人好像有危險,閉著眼睛忍受莫大的痛苦似的,整個人都在冒煙。她有些擔心,繞到那人面前舉起食指戳了下其眉心,小心翼翼問:「喂,你沒事吧?」
深陷心魔劫的杜明堯頓覺清泉沁心一般,脫離思念的煎熬,他還是很想念師父,但雜念盡散,意志變得清楚而堅定,他忽然悟了師父說的那些話,一直以來他都被所謂的規則束縛,是他畫地自限。
「師父,吾心慕于你啊。」杜明堯的思慕深遠,卻并無邪念,他的道并非天火所鑄,而是這情絲牽引,他所求是極為純粹的,只求再見師父一面。
杜明堯免了爆體而亡的危機,睜開眼見到似曾相識的女子,立刻想起了她的來歷而詫異問:「你是那天人,怎會在此?」
楊雿熙納悶笑了笑,歪頭指著自己說:「咦,你也認得我?」
「你是楊雿熙。」
她拍拍手:「對對對。你剛才快死了,還好我戳你這里。」
杜明堯皺眉疑道:「是你助我……可你怎會在此?」
「有個也說他認得我的男人,把我抓來的。我覺得他有點可怕,跑出來了。」
「是誰帶你來的?要是你被雷劈死,我可沒辦法救你。」
楊雿熙嘻嘻笑,跟他說:「我幫你了,你也幫我吧,幫我找兒子。我兒子會擔心我的,他一定在找我,還有阿珂,我好想她喔。」
杜明堯見她言行舉止像孩童,猜想她可能受過傷,周圍的霧迅速的散開,楊雿熙在他旁邊跳來跳去吵著要他幫忙找兒子,他答應下來才令其消停。
渡劫成功后,紫雷隨云杳,霽光浮塵霄,經此劫洗禮的山頭崩碎如天柱,其頂峰皆是焦土荒地,杜明堯的模樣和往昔相差不大,仍是青年模樣,不過斑白的鬢發和滄桑的神態已不復在,取而代之的是烏亮的發絲,眼光奕奕。他心情平和無波,正思忖該如何幫助這個已經癡傻的貴人,遠處就飛來靈素宮各部的長老們和盛如玄。
楊雿熙看到天上飛來的修士,嚇得想找地方躲,杜明堯指了附近有有植物遮掩的山洞給她躲。
盛如玄一來就率先祝賀:「恭喜師兄。」
其他人也連聲道賀,杜明堯反應平淡的回應,不過他本來就性情孤僻,誰也沒覺得他失禮。杜明堯看了眼林東虎,林東虎目光閃躲了下,隨即又迎上他的眼微笑道:「師父總算出關了,真是太好了。」
杜明堯沒答話,轉而跟盛如玄說:「有勞師弟看顧東虎了。」
盛如玄不知何故被看得有些心虛,師兄的境界雖然已臻出竅期,但他的修為仍不遜于師兄,也不應被震懾住,他仍維持著平和的樣子淺笑應道:「應該的。」
杜明堯雖不及盛如玄那分神期修為,可他卻覺得自己感識通明且敏銳無比,周圍人的心緒起伏皆逃不過他感應,包括盛如玄境界不穩這件事亦然。他感覺出盛如玄的氣有些古怪,加上他過去時常覺得盛如玄的性情變化得有些蹊蹺,不像單純因境界提升而轉變。林東虎的心虛就更不過他的眼了,只是他無意在當下點破而已。
同門長老送了杜明堯一些丹藥或滋養真元的靈物、靈植,杜明堯皆收到自己的儲物法寶里,并不像從前還交給林東虎保管,他出關理所當然是回到刑堂。他打發林東虎去跑腿,林東虎走后,陶冉榆一個勁兒的奉承杜長老,不過杜長老的威嚴壓得他慢慢閉上嘴,另一個弟子忙著將維護好的刑具和文案歸類,杜明堯出聲問那較為寡言的弟子說:「你叫馮護是吧。」
馮護暗訝,有點緊張回話道:「是,弟子馮護,不知杜長老有何吩咐?」
杜明堯說:「過來。」
「是。」馮護心里七上八下的,馀光見到陶冉榆幸災樂禍的笑著,暗自咋舌,他尾隨杜明堯走到地下的一間小廳里,杜明堯扔了一個小袋子過來,他接住后發現這是個很不錯的儲物袋。
杜明堯把剛剛收來的法寶連同儲物法器都丟給馮護說:「給你的。往后勤加修煉,里面的東西若是用不上的就隨你高興送給其他人吧。袋子也給你了。」
馮護謝過長老后就退出小廳,上樓前他忍不住用神識掃視一遍,沒想到里面全是極好的東西,害他忍不住又跑回廳里給杜明堯下跪:「這這這么多好的丹藥和材料,弟子受不起。」
杜明堯低低笑了笑說:「受得起的,你好好修煉,莫要走上歪路,別和你林師兄、譚師兄一個樣就成。過去是老夫識人不清,當真是養虎為患了……罷了,現在補救也為時不晚。」以前他就知道譚飛和林東虎有些心術不正,不過他們是自幼被他帶回來教養的,他也以為在自己教養下能導正他們,可是長久相處也免不了有些感情誤事,他對自己徒兒多少還是有些偏心,而他們也擅于陽奉陰違。這次渡劫后,回顧過往就將許多事都看得明白,是他一開始就錯了,生來是毒草,那怎樣養也只是它本來的模樣吧。
一個人就算能易筋伐髓,脫胎換骨,可本質是不會輕易變的,生來該是什么,就會是什么。
楊雿熙在山洞里躲著躲著就睡著了,醒來后看到杜明堯站在洞外等她,她揉著怔忪雙眼走出來,聽杜明堯說:「我可以現在送你下山,不過我在這里還有事,不能帶你找令郎。可有令郎的長相、名字或什么特徵,我再想辦法替你找。」
楊雿熙有些遲疑,她總是太快就對人說了一堆,兒子總提醒她當心陌生人,不要什么都講,她猶豫道:「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講。」
杜明堯又告訴她說:「方才我來的時候碰上一伙在巡山的弟子,他們說我師弟,也就是這靈素宮的主人要他們找一個受傷的女修,據說那女修傷得傻了,恐怕就是在講你。我想那些弟子們并不知道你真正的來歷,我師弟也不知有何居心,你最好還是別在這里逗留。」
楊雿熙揪著裙子,表情茫然無助,杜明堯認為她一時還做不了決定,嘆了口氣跟她說:「你于我有恩,我會幫你到底。在你決定下一步該怎么走以前,就先躲在我那兒吧。」
杜明堯將楊雿熙帶回刑堂,安置在刑堂樓上一處幽靜的房間,那里居高臨下能瞻望遠近景物,同時有陣法保護,外面看不見室里情形,能讓楊雿熙靜心休息。
楊雿熙躺在床上想念兒子和伴侶,哭著入睡了,并不曉得不久后將有風波再次因她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