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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孟珂面無表情的起身看著他們,雍容優雅的邁開步伐,內侍有些惶恐慌亂的隨侍在側,她徐徐踱至階下和明蔚平視,再看了眼楊慕珂、柳青禕,目光最后落在楊雿熙那兒問說:「你,還記得我么?」
楊雿熙正低頭揪著兒子衣擺玩,她察覺有人跟自己講話,抬頭望著走近的沉孟珂。她覺得眼前的女子真好看,又俊俏又英氣,眉宇間的神韻跟耳朵都和兒子有點相像啊,這么一想她的腦海閃過一些破碎的記憶,她皺眉打量對方,雙眸微亮,之后表情又變得有些復雜,既欣喜又恐慌,混亂的心情讓她怯生生退到兒子身后回話:「我們見過是么?可能有點認識吧?我好像認識你,可是你不是變成鬼了?你怪我都不去找你是不是?」
沉孟珂在柳青禕的信中得知天人受創癡傻的事,她不敢確信那個天人就是自己所找的人,現在能再與之重逢應該要歡喜的,可是她沒想到對方已經變得癡傻,即使傻了也沒忘了她。她緊抿唇望著楊雿熙,壓抑著內心所有激蕩的情緒,連發聲都艱難。
楊雿熙揪著兒子背后衣服低聲哭泣,揮著一手想將幻影趕走,她語無倫次喊著:「不是,不是你,我真的找很久了,只差沒下幽冥去找了,是你不肯回來,你不要我了,啊啊啊──」她彎下身發出悽然哭喊,像是正在承受無盡的痛楚那樣暈厥了。
楊慕珂及時轉身抱住母親,神色狐疑的看向沉孟珂。
內侍見狀又斥責道:「大膽,怎可直視女皇!」
沉孟珂抬手說:「沒關係。」她朝楊氏母子走近一步,問:「你真是她的兒子?」
楊慕珂點頭反問:「陛下與家母相識?」
沉孟珂微啟唇,沒承認也沒否認,而是回頭令內侍安排地方和他們再商議要事。
柳青禕看得一頭霧水,傳音問明蔚說:「你不納悶他們怎么回事?」
明蔚一臉波瀾不興的回應:「只要他沒事,我就沒事?!寡韵轮猓瑮钅界嫫桨矡o事就好,其他的事他都不在乎。
他們從大殿挪到較小卻隱密的議事廳,這里擺設不多,格局簡單,不容易藏人偷聽,四周都有禁軍守衛。沉孟珂還是下朝后的打扮,素雅的一襲深藍常服,頭發也是挽了簡單的發髻,她到主位入座,食指在案上點了幾下,內侍上前稟報說:「陛下,人都到了。楊夫人也醒了?!?
「嗯。你先下去吧。」沉孟珂讓內侍出去,內侍剛想講點什么就看到她微微蹙眉,立刻稱是退出廳外。
內侍一走,沉孟珂就繞過書案走向楊雿熙輕喚:「小熙,你不記得我了?」
「不要?!箺铍嵨鯂樀枚愕絻鹤由砗?。
沉孟珂無奈看向柳青禕說:「她就是我曾和你提過的,不管試了什么法子也找不出來的人?!?
柳青禕恍然大悟:「原來陛下要找的天人,就是這一位啊。怪不得,尋常法術跟法器在人間是無法追尋天人蹤跡的?!?
明蔚問:「陛下和楊雿熙是怎樣關係的舊識?」
楊慕珂同樣疑惑:「是啊,陛下與家母是什么關係?」
沉孟珂嘴角輕扯,表情沉鬱苦悶得笑不太出來。她說:「私下里,你們也不必這樣叫我,把我當普通婦人,喊我沉二娘就好。
這事說來話長,不過簡單來說,我和小熙曾經相識相戀,互許終生,她為了我也決定不回天人嶼,我也不再和從前那些孽緣糾纏,我和她打算躲在人間過寧和平靜的日子?!?
柳青禕插話說:「那么小楊不該喊你沉姨,而是喊你娘親吧?!?
楊慕珂茫然、錯愕,沒想到自己會有兩個娘親?他問:「可家母說我是她親生的,難道是她搞混了?還是說,我是你們撿來的?」
沉孟珂搖頭,楊雿熙從后方抱緊楊慕珂說:「不是不是,你是我辛苦懷胎生的啊。我的寶貝兒子,我的命?!?
沉孟珂繼續講:「不錯,你的確是小熙生的,是她藉秘術和我倆的精氣血所懷上的孩子。那時我們還以為會生下女娃,不過這名字也適合你,所以就沒改了。那段日子真的很幸福,我和她輪流照顧、陪伴你,總以為這種日子可以天長地久。
可是后來我到外地採買時出了意外,幾經波折回來后卻發現小熙跟你都不見了,那個家再也盼不到家人回來,我連你們發生了什么事也不曉得。
我害怕她和你回到天人嶼,或出了其他意外,沒找到你們又無法死心,可是漫無目的要找到幾時也不曉得,我試過不少法子都沒用,天天以淚洗面?!?
沉孟珂敘述過往時,溫柔而平靜的望著楊慕珂和他身后的女人,講到這里她停下來緩了緩,接著道:「我這樣的煞星,離開小熙就無法和誰長久相處,我也懷疑是自己又剋死了小熙和孩子,越想越悲慟,就有了輕生的念頭。我是在西盛國遇見小熙的,所以想著要回到從前和她邂逅的地方,結束在祇里城郊的山林里也好。但那時卻碰上一群盜匪,差點遇害之際被先帝救下。之后的事,你們也許聽說過不少流傳的說法吧,我后來嫁給先帝。
我想,西盛國的國力鼎盛,又處在特殊地域,總會有更多辦法能找出你們母子?!?
楊慕珂注意到她說話時指尖顫了顫,接著慢慢握住雙手,或許是努力壓抑情緒講出這些事,所以也是想到哪兒就說到哪里,而且她說話時慢慢轉身側對著他們,應該是不想讓母親感到不安害怕,但偶爾仍會用眼尾偷偷睞一眼他身后的母親。雖然他一時還接受不了自己真的是沒有父親,而是兩個母親的事實,但看到沉孟珂如此小心翼翼對待楊雿熙的態度也有些不忍。
沉孟珂簡略的交代往事,柳青禕再次提出來意:「既然這樣,你愿意借龍蓮燈么?雖然不曉得召來天人是否就能令楊夫人好起來,可是任由她這樣癡傻下去也不好吧?」
沉孟珂苦笑說:「我苦尋不得的人終于回來了,我當然要幫你們。不過就沒別的辦法了?我只是有些擔心……」她怕楊雿熙被帶回天人嶼。
柳青禕為難的淺笑說:「這樣對楊夫人比較好,雖然她是天人,但我也不曉得她在人間還能像這樣活多久,她現在只是憑藉天人的體質撐著,在這人間也無法修煉。
除此之外,下界要前往上界都是極為困難的,我們沒人能帶她去天人嶼求醫。上界往下界的限制卻相較的少一些,就好比人間的生靈死了自然就能去到幽冥,可是幽冥的人要上來這兒卻相當不容易,除非有通鬼之術。而我們凡間生靈要前往上界也很難,除非修煉成仙。
天人嶼的人能用界玨前往其他境界,界玨在那里不算稀罕的東西,但它畢竟是天人之物,許多年前有過傳聞,說有天人遺落的界玨現世,我猜那該不會也是楊夫人掉的?」
「只是不知今在何處。」楊慕珂思忖道:「要是有那個,也能讓母親回天人嶼吧?」
「八成是在靈素宮,宮主那里。」明蔚忽然語出驚人,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冷靜說道:「要不然他那么執著尋找天人是何故?大概是想知道怎樣驅使那塊界玨,好令自己一步登天。」
既然取得界玨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沉孟珂認為也沒必要捨近求遠,但她仍有所顧慮:「召來的天人萬一是小熙的仇敵怎么辦?」
柳青禕還未開口就聽明蔚接話說:「相傳天人嶼是個與世無爭的美好地方,所以不必太擔心傳陣召來的天人會對誰不利。再說,天人是比凡間生靈更接近仙神的存在,生來就有驚人的力量,即使擔心也沒用,眼下只能選擇要不要賭一回?!?
楊慕珂朝沉孟珂拱手拜道:「求陛下幫幫我母親。」
沉孟珂接住楊慕珂的手,澀然允諾:「我自會竭盡所能幫她,她是你親人,也是我最在乎的人。你不必這樣求我,畢竟我……也是你的母親啊?!顾窒肱鰲钅界娴哪?,不過彼此終歸是沒怎么相處過的陌生人,她心中滿是愧疚,最后只是輕拍楊慕珂的肩膀。
楊慕珂感覺出沉孟珂在克制心情,但他心里多少也有些顧慮和徬徨,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所以只是又一次向她道謝。那句母親,他現在還喊不出來,心里有些尷尬。
「我會親自去取龍蓮燈?!钩撩乡嫘囊庖讯?,她對柳青禕和明蔚說:「方才你們提到了靈素宮的那位,雖然西盛國與潢山那里素無交集,但盛如玄的作為近年來實在有些古怪,為了避免那位會因界玨來尋天人,在佈陣期間我希望國師做好準備?!?
柳青禕自信滿滿的昂首道:「陛下不必擔心,我已經找了幫手,他們很快會來到祇里城會合。」
沉孟珂又指示道:「不只是他們,也得防著天蘅教?!?
柳青禕想起從前吃過的虧,眼神陰冷,唇角泛起若有似無的笑意領命。雖然西盛國并未在表面上嚴禁天蘅教,但也透過不少方式防范其勢力拓展及滲透,畢竟天蘅教早已不是最初那樣正派,卻仍打著正道名義做盡齷齪勾當,西盛國也與鄰國私下結盟,扶持其他門派勢力暗中排擠天蘅教,除此之外也訓練不少人潛入天蘅教,試圖從中改變或瓦解。
談完正事,沉孟珂又對楊慕珂關心道:「如今你和小熙住在哪里?過得怎樣?」
楊慕珂望向明蔚,明蔚代他回答:「他們母子如今住我那兒,屋宅里外都有結界,不必擔心邪祟侵擾或尋常咒術偷襲?!?
沉孟珂感慨說:「如此甚好。我雖然也想接你們母子進宮,就近照顧,不過我登上帝位不久,前朝后宮的情況也難以明朗,若貿然接你們過來只怕會害了你們。」
楊慕珂反過來安慰她說:「我們明白,你不用太操心我們。我會照顧好娘親,明蔚那兒很安全?!?
沉孟珂對明蔚說:「就拜託你照顧他們了。有任何需要都向國師說吧。」
楊慕珂想起了什么,取下掛在身上的護身符遞給沉孟珂說:「要是你不嫌棄的話就收下這個,這是娘親后來幫我作的。娘親,可以么?」
楊雿熙怯怯探頭看他手里的東西,又看向沉孟珂,向她囁嚅道:「你跟孩子搶什么呢?你想要的話,我再做一個給你就是了啊?!?
柳青禕伸手向楊慕珂借了護身符看,眼睛一亮:「哦,這護身符可是好東西,就算內容和一般人做的差不多,不過出自天人之手嘛,效力可不一樣的。」
沉孟珂并沒收下護身符,她從楊雿熙那兒收回目光說:「我會再和國師看好日子和時辰行事?!?
柳青禕應和:「到時再由我聯系諸位。今日就先這樣吧?」
柳青禕原路送明蔚他們一行出宮,離開時楊雿熙又好奇回望了沉孟珂一眼,楊慕珂牽著母親的手輕聲問:「還有話想和她說的么?」
楊雿熙搖頭,沉默了會兒說:「不知道為什么,我這里有點難受?!顾牧伺男目诘袜骸赣悬c難受,看到那個人我覺得難受??墒强床坏搅艘搽y受。」
「娘親?」楊慕珂發現她在掉眼淚,趕忙拿出手帕給她擦拭,沒想到楊雿熙突然像個孩子般皺起臉大聲哭出來,柳青禕也被嚇了一跳,明蔚出手點了下她的眉心令她昏睡過去。
明蔚是他們之中最冷靜的,他道:「我們先回去吧。等國師消息?!?
***
盛如玄的居處在璜山之巔,云霧終年繚繞,尋常人想像不出要怎樣在嶮峻山嶺上筑起這些樓閣亭臺,但對修真者而言并不費什么工夫,難的是要躲避修煉途中的各種災劫。
前兩日藍晏清還帶領一批靈素宮弟子到稍遠的小國幫忙凡人解決邪祟引起的禍患,那是給新進弟子的一個小歷練,那些新來的早早就回來靈素宮,藍晏清卻是昨晚才歸來。盛如玄召他過來,看他臉色蒼白得有些難看,還沒開口問個明白,就聽他自己坦白道:「師父,我見到盛雪了?!?
藍晏清負傷,他不敢曝露太多,但是再次失去小師弟讓他陷入莫大的恐慌,他認為師父總不會又一次誤殺小師弟,他現在只能求師父幫忙,才能盡速尋回小師弟。
盛如玄略微遲疑,但他沒有懷疑藍晏清,而是接著問:「那么,他身邊可還有別人?」
藍晏清搖頭:「我和師弟們辦完事以后,相約在晉國的月湖城會合,那時我救了一個落水的孩子,接著心有所感,就在人群里發現小師弟。他一個人在街巷里竄,我想帶他回來,被他逃了。」
盛如玄聽到這里有些起疑:「他就算沒死也應該毫無修為,還能從你手中溜了?」
藍晏清落寞道:「正因如此,我對他太過疏忽大意,一時不慎才被他跑了。」
盛如玄嘆氣,走到外面寬敞露臺上,云霧不時漫過他們的衣袂,足見此地靈氣濃重,他抬手一揮,半空閃現出一道光弧,空中出現一面巨大鏡子,鏡中顯現出世間某處景象,宛如海市蜃樓。
那景象是在一座城里,看似一望無際的鋪磚大道上有幾人走在一起,有說有笑。
藍晏清望著空中出現的幾人,暗自驚詫:「他們……」他一眼就認出鏡中的小師弟,盛雪和一位少婦牽手走在一塊兒,有個紅衣少女走在前頭,那少女白發藍眸,那樣貌并非世間罕有,但他記得那是從靈素宮逃跑的白狐妖魔,十多年過去了,她沒什么改變,而最后方也有個白發藍眼的男子,正是以前為了小師弟而潛入靈素宮大亂的傢伙!
盛如玄挑眉:「原來還真的活著啊?!顾敵趿钊藯壥?,后來也曾試著再用昭明寶鏡找尋過盛雪,但什么也沒照出來,所以他才以為盛雪死透了。
藍晏清看師父若有似無的瞇眼,像看中獵物的神情,卻是緊盯住小師弟身旁的少婦,于是故意問:「師父,那女子就是你要找的天人?」
「你知道?」
藍晏清有些不安,垂眼低頭回應:「過去的事我也不太明白,不過我只是想把小師弟找回來。」
「然后呢?你也瞧見他與一伙妖魔為伍,早已不當自己是靈素宮的人,你還想他做什么?你娘親肯定不樂意看到你這樣?!?
藍晏清心中一痛,小心翼翼探問:「娘親她還好么?」
盛如玄溫雅淺笑:「她很好。有空的話,我也能讓你去見一見她?!?
藍晏清的頭又垂得更低了,他知道那是一句虛言,以前盛如玄也常這么講,但從沒實現過,當年和母親相認后就再也沒相見了,他沒想到那竟是唯一一次母子相見,可是不知為何他心中藏著恐懼,不敢要求見袁緋纓,總覺得一旦見了面說不定又要發生什么令他難以接受的事。
「你看,你的小師弟氣色不錯啊。」盛如玄的聲音將藍晏清的思緒打斷。
「盛雪?」藍晏清再次望向空中映照出的景象,那四人來到一輛馬車旁,小師弟先讓少婦上車,接著白發男子對他的小師弟微微一笑,小師弟也回以淺笑上了車,白狐少女站在大道上目送他們三個乘車離開,不久后景象忽然變矇矓。
盛如玄一手朝天虛攏拳頭,把昭明寶鏡收回袖里說:「看來他們附近有靈獸或帶了什么東西,寶鏡沒辦法再繼續照出盛雪的情形。不過看來他的確活著,而且有安定落腳的地方?!?
藍晏清問:「爹知道他在哪里?」
盛如玄輕嗤一聲,笑道:「這時才肯喊我一聲爹。
雖然無法再照出什么,不過寶鏡能帶我們找到方才那地方?!故⑷缧粡椫?,光點射出長弧拋向天際,指向遙遠某處。他說:「我的一縷魂識隨寶鏡光芒找去了,你去準備準備。」
藍晏清看他勢在必得的表情,也跟著信心大振,雖然有點不安,但他一心只想把小師弟帶回身邊,別的都不愿再去想了。
盛如玄斜睞他一眼,有些陰冷的牽動嘴角笑說:「安心吧,我不會再傷你的小師弟,他是你的。我,只要他身旁那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