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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其他的嘛,你可以等會兒到掌柜那里要張單子寫明自己能做的事,之后會掛上名牌。要是有人提出委託就可能派到你那兒,要是順利完成一件委託就會繼續將你的名牌掛在館內,若犯了寂明館的規矩就要拿下牌子,永不採用。詳細的你可以拿單子再問個明白。」
楊慕珂謝過那女子,他讓楊雿熙先坐一會兒,把身上帶的符咒都拿去賣,換到一筆錢夠他們母子過上半個月,收獲意外的多,也讓他暫時松口氣。他立刻用這筆收入給母親找醫修,母親那病恐怕不是一般醫者能治好的,寂明館的人說這城里恰好就有位不錯的醫修,下午應該會來看館里進的藥材。
楊慕珂決定先帶母親去附近逛一逛,午后再過來這里等候。他們散步熟悉環境,餓了又回寂明館歇腳,午后的寂明館有藝人撫琴奏樂,有些人直接在座位上打盹兒,也有人拿起書看,和外面路上車馬喧囂相比,館里氣氛很和諧。
上午接待過楊慕珂的女子過來跟他們講:「先前和你們提的那位醫修來了,她正好有空,現在就要去找她么?」
楊慕珂連連應好,牽起母親跟上去,他們上了二樓進去長廊上某間廂房,鏤刻的圓窗開了道宛如彎月的縫,窗前椅榻坐著一位正在喝茶的女童,那女童抖了抖腦袋上的兔耳,眨著烏亮的雙眸看向來者說:「初次見面,我是春蓼。如你們所見,我不僅是醫修,也是個妖修,若是介意的話可以現在就離開,不要緊的。」
楊慕珂看到那女童愣了下,那醫修他是認得的,是藍花村里的小女娃,不同族類的精怪有各自的生長情形,女娃長大了一些,但依舊是個孩子。看來春蓼沒認出他來,但他內心越來越激動,因為說不定能從她這里問出其他人的事。
不,眼下還是先看母親的病吧。楊慕珂趕緊穩了穩心神牽楊雿熙過去說:「只要能醫好我娘親的病,不管是誰都好,我什么都愿意做。」
「別說得這樣夸張啦。」春蓼笑了笑,丟了顆不知是藥還是糖飴的黑色圓粒進嘴里。「這位夫人要看病對吧,請坐到我對面來。」
楊雿熙疑惑盯著春蓼看,回望一眼兒子,然后又拼命打量春蓼,她坐到兔精對面時讚嘆說:「小妹妹生得好可愛,還有兔耳朵呢。可以摸么?」
「娘親。」楊慕珂為難笑著想勸母親,卻聽春蓼說沒關係,女童還把脖子伸長,讓楊雿熙碰了下兔耳尖端。
楊雿熙害羞收手,驚艷道:「好軟。溫溫的。兒子你也摸看看!」
「我就不必了。」楊慕珂尷尬得不得了,又對春蓼說了句抱歉。
春蓼豎起兩根食指,指尖相觸后畫了一個發出淡金光亮的圓圈,金圈翻轉成一輪光球朝楊雿熙飄去,光暈慢慢籠罩住楊雿熙的腦袋,繼而罩住整個人。楊雿熙一臉好玩的發出輕笑,又小聲的隨興哼唱:「小兔兒,小兔兒,畫著一個小金月。」
春蓼收功后金光散去,她對楊慕珂說:「你娘親的身子很健康,但是她可能以前經歷過很大的打擊,導致元神震蕩失了些記憶,雖然魂魄俱在,但為了逃避不想面對的事,所以性情多半會像個孩子一樣。一般民間的醫術和材料恐怕不容易治這個,我先用自己的辦法試著讓她探索過往記憶吧,明日這個時候你們再過來一趟。」
楊慕珂躬身感激道:「謝謝你愿意替我娘親醫治,那么診金……」
春蓼擺手說:「不收診金,但是聽說你也會煉符,我就委託你幫我煉幾種符可以吧?」
「沒問題。」
楊慕珂拉著母親要離開廂房前,春蓼忽然又喊住他們,她遲疑的抿了抿唇,謹慎客氣的詢問:「我們是不是以前在哪兒見過?我好像見過你。」
楊慕珂想也沒想就應付道:「肯定是在下這臉生得平凡,讓你有這樣的錯覺吧。」
春蓼仰首思考,表情有些困惑:「是這樣么?小光哥哥老是取笑我亂認人。那是我失禮了,對不起啊。」
「沒事的,不用放心上。」
離開寂明館時,楊雿熙抽手在裙邊擦了擦掌心說:「兒子,你流好多手汗,要不要請兔兒妹妹給你看病?她那個月亮好漂亮好舒服,像站在云霧里那樣,有點涼,輕飄飄的。」
「我沒事,娘親我們先回去吧,餓不餓?」楊慕珂哄她回家,心還跳得有些快,他還無法預料春蓼要是認出他會怎樣,迷茫混亂的思緒仍需要緩一緩。
是夜他果然失眠了,過去幾年他其實很少再想起靈素宮或明蔚的事,除了日子過得忙碌之外,也是因為他不敢多想,但今日白天的事讓他心亂如麻,腦海全是明蔚。從小就習慣有明蔚陪伴的他,撿回一命后反而不去想,不是因為無情,而是因為他不敢再想,而且想了也沒什么用,如今他連活命都有困難,又要照顧母親,只能將明蔚當成過往的一場夢。
虛掩的窗吹進來一些涼風,身體有些疲累,但他神智卻清醒得很,馀光看外面深沉的藍紫色夜幕,覺得那顏色也有些神秘和哀傷。
他想問春蓼有沒有明蔚的消息,卻又不敢問,也不知道從何問起。他也害怕聽到自己接受不了的結果。他想知道明蔚可還安好,只是這么簡單的一個疑問,此刻百般煎熬他,其實這疑問也壓在他心底許多年,他害怕得不敢去想。當年他氣絕之前,瞥見明蔚的身影,聽見明蔚的聲音,但那之后究竟如何發展卻無從知曉。
從前他以為修真界那么多緋聞謠傳,好像什么消息都不太難打聽,可是生活在人間幾年才發覺修真界其實和凡人生活的世界離得很遠。
「明蔚……」楊慕珂在心里默念那名字,自他一死彼此就失了感應和所有聯系,不管他呼喚多少遍也不可能再有回應。心里不僅空了一大塊,而且隨著歲月流逝,內心也不斷被寂寞侵蝕蛀空。剩下遙遠前的回憶,嵌在某一處發出光亮,他很害怕自己有朝一日連那些都遺忘、失去。
這幾日天沒亮楊慕珂就準備出門,為了給春蓼煉符,他得先找塊風水適宜的地方。好的風水人人搶,若遇上江湖術士還能靠實力交流一番,就怕對方是結丹期以上的修為,那樣一來就有些棘手,他最想避免的就是遇到修真界的人。
儘管這十年來他一次都沒遇過什么修士,那些傢伙高高在上也不屑往人間跑,除非是像天蘅教那樣有入世特性的,多數宗派還是喜歡遠離塵俗喧囂。不過這些天他老是心神不寧,前一日他已經拜託鄰居幫忙看顧母親,自己去城郊尋地煉符,偏偏怕什么就來什么,他在認穴眼準備定穴時,出現幾個身著靈素宮道袍的傢伙。
楊慕珂沒把包袱里的吃飯傢伙拿出來,他安靜迎視來者,他們其中一人打量他幾眼就問:「這位道友可是看上了這塊地?」
楊慕珂按著挎在肩上的布袋退開來,果斷放棄了原先看中的地點,他搖頭否認:「沒有,我只是路過而已,不是什么修道者,幾位道長請。」
楊慕珂轉身就走,為了避免他們起疑還不敢走得太急,幸好那幾個應該都是靈素宮新進的弟子,因為全是生面孔,穿的也是初階修士的衣袍。不過不可掉以輕心,他絕不想再見面任何靈素宮的熟面孔了。
「慢著。」靈素宮的人喊住楊慕珂,后者停下腳步頓了會兒才回看他們。
「這一帶有些山精野怪出沒,雖然還沒傳出什么不好的消息,但是前兩個山頭的鎮上發生一件怪事,古寺僧人一夜全死,還有城里也有些人莫名就死了,說不定是什么妖邪作祟,也可能跑到這里來,以防萬一你還是跟我們一起吧。等我們忙完了送你回城,一起活動也比較安全。」
那修士倒是考慮得周到,可是楊慕珂并不擔心這些,他客氣婉拒道:「多謝道長善心,不過我還有事要急著趕回去,來的時候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這一帶我還算熟,應該不會有事。那么恕在下先告辭了。」
出言挽留的修士覺得這青年氣質不像凡俗之人,忍不住又上前一步追問:「你真的只是路過這里?」
楊慕珂背對著他們,不耐煩的撇了撇嘴,但轉身后又立刻恢復平靜淡然的樣子,他撢了下布袋上沒有的塵埃說:「的確只是路過而已,家里長輩的身子不好,我出來找些藥材回去。不信的話你們看。」他從袋里拿幾株先前看到就順手摘的蕈子和野草,他所言也是實話并不算騙人。
那修士點頭淺笑:「祝你家人早日康復。快走吧,這里等會兒可能要下雨。」
楊慕珂不再多言,轉身就走,一遠離那伙人就飛快回城。他回程時會路過一條大河,此時正值春汛期間,許多老百姓喜歡在大橋上看熱鬧,也有些販夫走卒會來做生意,這天人潮特別多,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不習慣人多嘈雜的地方,加上剛才遇上靈素宮的人,心情還沒緩過來,他渡橋時有些頭暈,避又避不開,這座橋是他回住處或出城的必經之路,只能硬著頭皮趕緊穿越大橋。
「真要命。」楊慕珂在人群里被擠來擠去,這時天氣還有些寒涼,他卻已經一頭冷汗,身子又算不上好,怕冷也怕熱,忍不住掩嘴咳了兩下,不巧前面傳來一陣騷動,變得更擁擠了。
「有人落水了,好像是個孩子。」
「噯呀怎么辦呢?水流那么湍急,誰敢下去。」
「恐怕只能去下游撈了。」
「救救我兒啊、拜託誰來救命啊──嗚啊啊!」
楊慕珂聽路人交談知道有人被擠得掉進河里,他碰巧就在橋面一側,轉頭一看那水流湍急,常人的確無法下水,河面上有個小孩載浮載沉,情況危急。他不擅水性,只能匆匆摸索袋里想找有沒有符咒可用,前頭又傳來一陣驚呼聲,有道人影自河面掠過,把落難的孩子救回岸上。
「看來是沒事了,也不用我想辦法了。」楊慕珂心里這樣想,暗自松了口氣。橋面上的人逐漸移動,似乎都趕過去橋的彼岸圍觀那小孩的情形,他沒興趣湊熱鬧,下了橋就趕緊往前走。
他走了一小段路,不經意想起方才瞥見的人影,那人著深藍衣袍,凌空飛行的姿態與記憶里某人相像,內心頓時有了警覺,加緊腳步想到前方鬧市巷子里躲著。過往種種不堪的記憶,此刻猶如雨刀往他身上落下,恐懼、厭惡等情緒狂暴涌上來,令他渾身難受,頭也越來越暈眩,他開始有點想吐,步伐踉蹌的躲進巷里靠著一面墻喘氣。他仰首閉眼,叫自己什么都別再想了,一旦去想的話,心中也只是恨而已,會越想越怨恨,然后變成自己最不想要的樣子。
那段日子他所以為的全是虛假,失去了所有珍視的東西,他還不夠可笑么?
有一隻手驀然搭到楊慕珂的肩上,令他驚悚一顫,僵在原地。他睜大眼瞪著前方斑駁的墻面,不想轉身去看對方是誰,可是那人還是將他扳過身去面對,要他看個清楚,認清現實。
藍晏清倒抽了一口氣,驚喜不已,語氣輕啞道:「真的是你,盛雪。」他難以置信看著躲進巷里的青年,忍不住將對方掩著半邊臉的瀏海撥到一旁,目不轉睛看著,生怕是自己在做夢或是認錯了人。
另一方卻是截然不同的心情。楊慕珂如墮冰窖,身心發寒,他頭一個念頭就是不能讓他們發現楊雿熙,他以為自己會很激動,但此刻他卻出奇的冷靜,撥掉藍晏清一直按在他肩上的手說:「你認錯了。」
「不,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認得。」藍晏清的聲音在顫抖,他改而握牢那青年的手腕說:「你還活著,還活著啊,太好了,你還活著,手有些冷,可是不是冰冷的尸體,我一直都不信你死了。」
楊慕珂的手腕被抓得有些疼,又掙脫不開,他不禁皺眉低斥:「手要斷了。」
藍晏清嚇得松手,又捧起青年的手仔細看了看,小心的撫摸他手腕喃喃:「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楊慕珂腕上留了紅痕,不過很快會退去,他才沒空在意這個,粗暴的抽手否認:「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藍晏清皺緊眉心,雙手撐在墻面將人困住:「你是不是傷得太重了,連師兄都不認得了?對,定是如此,我會醫好你的,你先跟我走吧。」
楊慕珂不耐煩的白他一眼,吁了口氣推開藍晏清嗆道:「你這人怎么回事?都說我不認識你,我天生就長得這樣,容易被人錯認,你再糾纏不休我就要喊官兵來──」
楊慕珂轉身時警覺要躲開藍晏清的碰觸,藍晏清果然從身后出手偷襲,想打暈他,最初雖然躲過了這擊,可是當他溜到巷口時,看似平常的土地忽然像泥沼那樣軟陷下去,他驚覺巷口這里設了陷阱。
藍晏清也變狡猾了?楊慕珂萬分惱火,想罵卻發不出聲,去你娘的藍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