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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蔚指了指天說:「就是如此,一切唯有天知,這也是都依天道而運行。心咒或許也是相似的東西。」
小羊微微偏頭看他,蹙眉笑問:「你究竟想講什么?」
明蔚唇角笑意更深:「我和你相遇,還有當初那杯契約酒,以及之后所有事,包括此刻共飲的這杯月酒,大概都在成就一道咒。」
「你想說這是命運?」
「呵,但也可以只是一杯酒。」
「到底是咒還是酒?說得我都糊涂了。先說啊,我沒有施任何法術。」小羊打了一個小聲的酒嗝,歪頭往明蔚身上靠,對方溫柔摟住他,讓他越來越不想靠自己站好。
小羊酒量不太好,沒喝幾杯就醉了,這酒明明也不怎么烈。離開餐館已是深宵時分,滕煌城沒有宵禁,街上偶爾還會見到有人車往來,明蔚背著少年走回旅店,伺候小羊脫鞋襪就寢,再幫人掖好被子,站在床邊輕喃:「你就是我的心咒。我選中你,你也應了我,然后你也做了一樣的事。」
明蔚就在床邊守了小羊一晚,小羊曾說看他看不膩,其實他看這孩子亦然,無數個夜里,他只是望著小羊這安靜無波的睡顏,卻從不覺得無聊。
天一亮,宋繁樺就無聲無息出現在房間里,他看明蔚望著床上少年的側影再次疑問:「你當真喜歡他?」
明蔚冷淡瞥了一眼宋繁樺,再看向小羊時,眼神又變得截然不同,并不打算再回答什么。宋繁樺也已經從中知曉答案,默默抿嘴不再多言。
宋繁樺還沒見過明蔚對明斐以外的人露出溫柔的眼神,忍不住又說:「還以為你是個無情的。」
「原本是的。」明蔚沒有反駁,不過無情的傢伙一旦動情才是最要命吧。
宋繁樺想起了什么,問他說:「你是不是有明斐的下落?」
「沒有。」明蔚看也沒看宋繁樺就說:「知道也不想講。她是特別的,若真是為她好,最好這世間再沒有人知道她。」
「這是何意?你講清楚。」
明蔚有些不耐煩的瞥他一眼,說:「還是方才那句話,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多說她的事。為了她好,你最好也別再提。」
宋繁樺壓下心里的無名火,閉眼深呼吸后改口問:「那你總能告訴我,那時為什么只有你活下來,后來又為什么消失得無影無蹤?」
明蔚垂眼若有所思的樣子,宋繁樺正欲追問就聽小羊在床里伸懶腰發出的呻吟。小羊咿呀啊啊怪喊著,再打了個大呵欠坐起來,看到房里兩個大男人在對峙,方才半夢半醒間還聽到他們的交談,為免尷尬他決定假裝剛才什么也沒聽見。
「二位早啊。宋叔來得這么早,一塊兒吃個早飯吧,吃飽再上路?」
「不必了。」宋繁樺給了明蔚一記白眼。
小羊說要吃早飯,明蔚絕對是依小羊的意思,他們倆上街覓食,宋繁樺只好等小孩吃飽再出發。因為滕煌有海港,一早街邊店鋪就有在賣鮮蚵粥,除此之外還有不少辛香配料,小羊被那香氣誘進店用餐,一桌三個客人只點一碗粥,小羊也怪不好意思,就叫明蔚一塊兒吃。
小羊舀了一匙海鮮粥吹了吹,又說:「宋叔你真的不吃?山里可都沒有這些,只有臨海的地方才有,要不要試試?很鮮甜的。」
宋繁樺板著臉看他,他笑了笑招手請店家再盛一碗粥來,之后看宋繁樺默默把粥都吃光。
這是宋繁樺除了修煉和鍛鍊武藝時,難得能靜心不去多想什么的時刻,雖然情景根本不同,腦海卻短暫浮現他在宿月鎮生活的片段記憶。
宋繁樺在潢山沉潛多時,過著身心近乎苦修的日子,從前在宿月鎮生長的他魁梧高大,在潢山則將自己鍛鍊得更精悍,樣子也成熟不少。小時候他也想像過身為狼族族長之子要怎樣傳承靈墨手藝,以及延續狼族血脈這些事,可如今狼族僅剩下他,一切好像都失去了意義。
就連報仇一事,他都不知從何開始,將誰當作目標。那時他回到宿月鎮只看到尸山血海,唯一的活口就是明蔚,他當時只問了對方一句:「為何你還活著?」
宿月鎮的狼族也算不上收留白狐族兄妹,只是沒有驅逐他們,宋繁樺漸漸和那對兄妹交集變多了,也算是一塊兒長大的。他怎樣都沒想到狼族會被滅,而白狐還能存活,可是只剩明蔚,明斐卻失蹤了。他記不得明蔚當初回他什么,或到底有沒有開口回應他,那之后明蔚也找不著了,而他則被靈素宮救下。
坐在宋繁樺對面的明蔚忽然說:「小羊想下山,你也離開潢山吧。」
宋繁樺擦抹嘴巴,無言盯著明蔚看,明蔚又跟他說:「你自己也很清楚再查下去沒有結果,你不只是被『救』回靈素宮,他們美其名是收留你這特殊的神裔妖族,實際上只是在監視你。就算要回報當初幫過你的盛如玄也該夠了,這些年你幫他干了多少有違本心之事,抓了多少,或殺了多少妖?」
小羊看宋叔緊抿唇沒回應,但他知道宋叔可能也一直受過往陰影煎熬,就像明蔚可能也有難言的過去,他不免心疼,卻無從安慰。只有同樣經歷過滅族之痛的明蔚能和宋叔聊這些了吧?
宋繁樺忽然問明蔚說:「你的真身呢?」
這會兒輪到明蔚默然不答,小羊斜瞄他一眼,以心識安撫半晌,見他并不抗拒就替他說:「真身被封印了,他不得已才和我訂下契約,以此為媒介脫身,可我實在太弱了,所以他只能元神出竅,真身還在封印地。」
宋繁樺皺眉追問:「被誰封印?」
小羊聳肩:「不知道,發生得太突然,明蔚說是中了陷阱,還沒查出是誰。不過現在好很多,已經能化出陽神分身,一開始連分身都沒有的。也許再過不久就能擺脫那道封印,那時應該能查出是誰設的陷阱。」
宋繁樺接著問:「是怎樣的封印?」
明蔚垂眼盯著眼前還剩半碗的粥食,聲調平靜回答道:「萬神獄。」
一字一句都那么平靜,是小羊沒聽過的封印術,但他看到宋繁樺滿臉驚愕,不禁搭著明蔚的手想問個明白:「那是什么?你從來沒跟我提過,萬神獄是?」
明蔚反過來握著小羊的手對他微笑,卻沒有打算要解釋什么,反而是宋繁樺接腔道:「那是一種上古秘術,據說連神仙都難逃脫,一旦中招會受盡煎熬,直到形神俱滅,但也有一說是用來將中此術者煉成仙藥或法器,捕獲的對象道行越高深就得耗時越久才能煉成。我也是聽族里老人提過,可能還有衍生出不少的變化,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很棘手。」
「宋叔說的是真的?」
明蔚看小羊眉心糾結,忍不住拿指腹輕抹其眉心,安撫說:「也沒這么嚴重,我中的那種恰好是不厲害的,沒什么折騰,就是關在一個地方很無聊,太無聊了,什么都沒有。所以才想方設法將有機緣者引進陣內,最后挑中了你。」
小羊張了張嘴卻什么也說不出來,他覺得明蔚太會利用溫柔的態度哄他。
這點宋繁樺在一旁看也有點受不了了,插嘴說:「你怎么確知那是萬神獄?」
明蔚說:「起初也吃了點苦頭,所以才知道的。知道這種秘術的傢伙不多,但也不是沒有。有些門派搜羅特別多這方面的東西或典籍,靈素宮是其中之一,但小羊時常去書庫也沒見過。之后得再去別的地方找線索。」
小羊表情一亮說:「那是不是就能查出宋叔族人遇害的事了?設那封印的人,說不定也是將戰事引至宿月鎮的。也許有關聯呢?」
明蔚和宋繁樺對視一眼,都認為小羊說得沒錯,但這話題還是無疾而終。小羊認為事情并非毫無進展,起碼他們把話說開了些,宋繁樺對明蔚的情緒不再那樣復雜、激動和帶著敵意,而他也多瞭解明蔚一些事。
吃完東西,他們不像凡人那樣跋山涉水回潢山,千里之遙只要一展法術就能抵達,不過小羊不是很喜歡用那種方式趕路,因為很不舒服。明蔚收了分身,照從前那般依附在小羊身上,宋繁樺拉著小羊的手肘施術縮行千里,一到靈素宮山門外小羊就踉蹌往前撲,宋繁樺伸手抓他肩膀穩住,但他還是一陣暈眩想吐。
「太難受了,以后不要再這么趕路啦。」小羊抱怨。其實就算是跟附近門派借傳送陣也好不到哪里去,況且他們都窮,沒多馀靈石能借傳送陣,而且宋叔的身份特殊,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宋繁樺念他說:「是你粥喝得太多,又吃了一堆脹氣的東西。」
「行了、行了,別說了,我真的想吐。」小羊給自己按了幾處穴位減緩不適,就看十多名靈素宮弟子跑出來,其中有個比他年長許多的師兄說是宮主讓他自己去大殿,他挺胸站直說:「好,我這就去。不過你們怎么這么大陣仗?」
那位師兄表情有些怪:「你擅自離開這么久是去做什么了?還不知反省。罷了,一會兒由宮主定奪。宋前輩請留步,宮主說你這一趟辛苦了,請你先回去休息。」
「不必,人我帶回來了,再多留一會兒也無妨。」宋繁樺偏要跟著小羊去大殿。
那些來「迎接」他們的弟子都佩了劍或帶上法器,不只宋繁樺覺得這態勢古怪,小羊也有著不好的預感,但他們仍在許多人注視下進了大殿。當年他被帶回靈素宮都沒受過眾人這般矚目,雖然頗不自在,他還是急著在人群中找尋周諒的身影。
碧云樓的女修幾乎都來了,但是唯獨沒看見周諒,小羊不由得有些忐忑,會不會周諒去秘境出了意外受傷,所以來不了?不知道他因私自離宮受罰后還有沒有機會去探望那ㄚ頭,順便把帶回來的禮物交給她。
大殿太寬敞,不過是一條直路也要走好一會兒才到階下拜見宮主和其他長老,小羊朝他們行禮,藍晏清來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神很復雜。
小羊沒等藍晏清開口就跪下請罪:「弟子知錯,不該擅自下山在外逗留那么久,自當領罰。」他越想越覺得詭異,他就算私自下山也不是出了什么大錯,犯得著讓那么多人都聚集到大殿看戲?未免太大驚小怪了。
大殿靜得有些弔詭,小羊嚥了嚥口水抬頭看盛如玄,再望向斜前方的藍師兄問:「師兄,怎么不見周諒?」他看藍晏清眼神游移,不禁猜測道:「她是不是受傷了?傷得重不重?」
這時在那上千名弟子中有人嗤笑出聲,小羊一眼就見到站在陣列前方的林東虎,林東虎說:「他早晚要面對真相,還是告訴他吧,怪可憐的。」
宋繁樺按住小羊的肩膀低聲提醒:「穩住心神。」
然而事關周諒,小羊無法不多想,越想就越慌怕,他拉著藍晏清的衣擺又瞥了眼面無表情的盛如玄,急切追問:「難道她傷得很重?」
「她沒有了。」盛如玄直接了當的回答。
「什么叫沒有了?什么意思?」小羊跪在階下一臉茫然,一手還揪著藍晏清的衣服問:「沒有了是什么意思?」
藍晏清無法正視小羊的雙眼,稍微別過臉回答:「她在秘境失蹤,我們所有人都去找,找了兩、三天也沒找著,不過也沒發現尸首,或許還活在秘境某一處。只不過如今秘境已關閉,恐怕她得另有機緣才回得來,我們是無法再過去了。」不是所有秘境關閉時都會將外來者排除,那個大秘境就是個例外。
坐在盛如玄一旁的杜明堯說:「比起擔心別人,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
小羊像是沒聽到他們說話,腦袋嗡嗡響,連明蔚的聲音都聽不見,他們說周諒在秘境里沒有了,他不能接受。周諒那么機伶聰明,又有那些師姐們看顧,是怎么沒有的?
盛如玄接了杜長老的話說:「盛雪,你身上的詛咒是何情況?近日我讓徐長老為你卜算,說是你有一大劫將至,而且長久以來有妖邪纏身,我們都很擔心。不如我用昭明寶鏡幫你照一照,要是什么事也沒有自然最好,大家都安心。若有什么麻煩,也好及時幫你。」
小羊猛然警醒,扭頭看了眼宋繁樺,后者也一臉意外朝座上的盛如玄喊:「你沒說要拿寶鏡對付他!」
盛如玄語調平緩道:「這怎么能說是對付?我也是為他好,任何麻煩都要趁早處理才行。」
小羊感到背脊發冷,這是過去經歷試煉時也不曾有的悚懼,這種感覺就像是有誰早就察覺他和明蔚的事卻隱而不發,就為了等一個時機逮住他們倆。
「我沒事,這次出遠門遇上一位高人幫我化解詛咒,只是這樣而已。」這當然是小羊臨時胡謅,但他絕不能將明蔚抖出來。
宋繁樺想起先前和明蔚聊過的寥寥數語,選擇替小羊說話:「我去接他時,的確沒什么異樣。」
林東虎和身旁一個要好的修士互看一眼,那修士搶白道:「你是妖魔,說不定也不會察覺盛師弟有什么異狀。還是讓宮主用寶鏡照看看再說,一照就真相分明。」
林東虎接著講:「如果真的有那位高人,怎么不請他來做客啊?我們靈素宮都還沒能幫盛師弟化解詛咒,就被一個高人解決了,該請來讓我們好好道謝跟款待才是。」
盛如玄發話了:「盛雪,上前來。」
杜長老有些不耐煩催促道:「那是寶鏡又不是邪物,就是照一照也沒什么可怕,你在心虛什么?」
小羊還沒從周諒的事緩過來,又被逼到這一步,他難受得有點喘不過氣來。其他弟子過來要將他架上前,他的手在抖,因為滿腔的情緒無處宣洩,貿然出手只怕會招來更糟的后果,就在此時宋繁樺站到他身前,一堵高大的背影罩著他,他愣愣仰望宋繁樺的身影。
宋繁樺話音沉緩,隱含警告道:「他都說了沒事,不要再逼他。」
「逼他?」杜長老感到荒謬失笑:「我們是想幫他,怎么搞得像是在害他?你一個妖魔在我們靈素宮里大放厥詞算什么?」
宋繁樺問身后少年:「小羊,你想怎么做?」
小羊短暫恍惚,勉強穩住心神,明蔚說凡事有他在,他隨時愿意現身守護,可是他已經失去周諒,不想再失去誰了。他微啟的唇顫了顫,半晌出聲道:「……周諒她,不在了。那我,我想……下山。」他不想再待在這里了。
站在不遠處的藍晏清始終一語不發望著小羊,聽到小羊低喃回應宋繁樺,袖里的手緊握得浮出青筋。
盛如玄食指在椅臂上點了點,用不帶什么情緒的話音發令:「若查清你無礙,也沒有妖邪纏身,受罰后再做打算。晏清。」他朝藍晏清使了一個眼色,藍晏清拱手領旨要抓人,宋繁樺釋出一波妖氣將周圍人彈開。
杜堯明怒斥:「你這是做什么?」
宋繁樺昂首狂傲道:「他都說不想在這里,那我就帶他下山。」
藍晏清沉下臉警示他說:「你可知這么做的后果?」
「他好歹喊我一聲叔,我總不能丟著不管。」宋繁樺笑了兩聲,輕松拎起小羊說:「叔叔帶你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