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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似乎改變了一切的方向,雪斜著飛,細高的小樹和枝子也打橫飛起來,有的斷了,被卷走,落地,一會兒就被雪埋住。
嗚……嗚……嗚……沙沙沙……嘎吱嘎吱……
吳升的眼鏡蒙了一層霧,腳趾和手指已經木了,對世界的感覺所剩不多,好似被封在了自己的軀體里,只有鉆進耳朵的嗚嗚風聲,腳踩積雪的聲響,還有毛線帽與風雪帽磨來磨去的窸窣。他像那些斷掉的樹枝一樣,被風推著走,時快時慢,偶而被雪下的樹枝石子絆個趔邂。撲通……又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接近地面時,他才下意識地用胳膊肘撐了一下,那些樹枝石子兒好像摸透了他的心思,替他做了決定。他用手掌撐起上身,翻身坐在地上,撣了撣沖鋒衣袖子上的雪,抬頭望望天,這會兒,灰白色的太陽在頭頂上。他拉開背包外兜的拉鏈,拿出壓縮餅干,用牙撕開袋子,粗粗嚼兩下兒就往下咽,一口堵在喉嚨那,使勁咽兩下,還是下不去。他只好從背包側面拿出保溫水壺,灌下兩口不冷不熱的白開水。他坐在那兒吃喝,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小路來人的方向。
這是今天吳升離開小鎮后的第一次休息。大雪封山的一個來月,他每天早晨都步行二三十公里來到這條芒康通往拉薩的必經之路,逆向而行。他住在一個藏民家庭旅館里,吃完早飯出發時,老板娘桑吉大媽讓他帶上點兒糌粑和熱奶茶。他嫌費事,拒絕了。他說隨便吃點,餓不死就行。桑吉望著這個雙目微垂、雙頰塌陷的男人,露出了母親一般的擔憂。她想起了自己外出打工的兒子,他們有著相似的眼神,像一個陰郁的水潭,偶而有山泉注入,才激起一點細微的水紋。看著他被高過頭頂的背包壓得傾斜的背影,桑吉嘆了口氣,晚上那頓給他多加點兒肉吧。
忽然間,霧蒙蒙的鏡片上出現了幾根黑色木樁,它們逆著風一根根倒下,再一根根樹立起來。這是他視野里為數不多的沒被風改變方向的東西。他用手套抹抹鏡片,收起剩下的半塊餅干,站了起來,朝來人的方向迎了過去。遠遠望去,一幅灰天白地的水墨之上,一個小黑點更快速地向另外幾個小黑點靠近,最終交匯在了一起。
幾個人穿過雪霧迎面走來。他們裹著磨得烏黑、滿是褶皺的牛皮圍裙、穿著棉袍,棉袍前部下擺露出了一些發黑的棉花,想是一路磕過來,磨的。頭上戴著毛線帽、外罩風雪帽,最外面又扎了一條圍脖將風雪帽固定,免得被西北風吹落。他們全身上下只有眼睛那一條露在外面。吳升像木樁一樣杵在路邊,一雙眼睛不轉珠地盯著他們,隔很久才眨一下,如同水中掙扎的人用力拽著一根根漂向他的繩子,尋找著另一端系在岸上的那根。
打頭的是兩個老人,前額支棱出來幾縷白發,被吹得亂飛,額頭邊緣的黑褐色褶皺像秋收后一格一格的稻地,棉袍后襟被風吹得鼓起,上身前傾,步幅不大,走幾小步,就頂風撲倒在地,將幾片雪花壓下,再將地上的積雪銼起兩小堆,起身,身上的雪又被風卷走。這樣周而復始,就像莊稼地里的春種秋收。
緊隨其后的是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他向下扯了扯圍脖,好奇地看了眼吳升,鼻頭上黑褐色的痂露了出來,上面立刻落了幾片六角型雪花。這里離天近,雪花來不及變形就著了陸。他向前撲倒,起來,輕快地跑幾步再磕,這樣就不會因為步子小而掉隊了。男孩好像和風做起了游戲,每次穿過風,向前撲倒再爬起就好像撿到了寶貝一樣。吳升看到孩子眼里閃著光,不由想起了小時候,撿到可以換糖吃的牙膏皮時,弟弟眼里的光。他感到面罩后,自己的嘴角微微扯了起來。
走在最后面的是兩名壯年男子,他們的棉袍襟口被向后的風和向前的腿扯到極限,走幾步就轟然倒地。也許是故意放緩節奏,斷后吧,他們每次都在地上趴很久,然后用胳膊撐起上身,屈起一條腿,再屈起另一條腿,慢慢站起。好像老牛犁地時,被鞭子抽打著向前的樣子。他們的眼睛也好像老牛一樣,圓睜著,但好像什么也沒看到。
等他們一一從身前走過,吳升轉過頭,朝隊伍后面的牛車走去。到了跟前,他扯下黑灰色的面巾,取下背包,抓過背包時,指尖一陣脹脹地疼。他咬咬牙,從里面取出六條棕色羊毛圍巾,如同哈達一樣獻給趕車女子,女子接近中年,眼周布滿細碎的皺紋,像干枯葉子上的葉脈。
“扎西德勒”。
“不,不用。”女子用藏語推辭著。
一瞬間,吳升覺得那根繩子要順水漂走,眼里閃出絕望,只是他一貫不愛勉強別人,只將手平靜地舉在那里,用眼睛傳遞出略顯疲憊的笑意。女子用一只手擋住撲面而來的風雪,一雙羊湖水一樣的眼睛打量著眼前的斯文男人。她感知到了他風塵仆仆外表下溫暖、堅定的內核,只是此刻那個內核少了些生氣。望著他眼里風中蠟燭一樣抖著的光,她不再推卻,接過圍巾。
“扎西德勒。”
她雙手合十,還了一禮。再抬頭時,看到吳升鏡片后的眼睛比剛才亮了一些,好像蠟燭從洞中移到洞口,多了些氧氣,變亮了。
“等等。”
女子匆忙從棉被下拿出幾塊干酪給他。吳升明白了她為何推辭,有些人素來不喜白占人家便宜。她收下它們,只是為了成全他。
“你們的路還長,留著吧。我有吃的。”
吳升拍拍背包,那背包原來是高過頭頂的,現在塌陷了一大塊。他細長的眼睛在眼鏡后微微瞇起,高高鼻梁的兩側掬起兩座小丘,沖女子會心地笑了笑,轉身向前走去,腳步不像剛才那樣虛浮了。
女子望著那個風雪中的背影,有些欣慰,心里琢磨著什么讓他變得好像一根抽走了魂兒的木頭,又默念了一句“扎西德勒”,回過頭,拍一下老牛屁股,去追趕前面的隊伍了。
在他們身旁,大地碰撞拱起的雪山立在那兒,也不知道立了多久,還要立多久。雪山之下,一個小黑點逐漸遠離另外幾個小黑點,向前移動。那條彎彎曲曲的路消失在了雪山后頭,不知道要拐去哪里,風還在耳邊嗚嗚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