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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予然:這么多年了,其實我一直在想,我要的到底是什么。似乎是我終于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似乎是我終于掙脫了我曾經想拼命洗卻的難堪和污穢,似乎是我終于有了資格美麗而高貴地俯看一切。但為什么我卻沒有一點點快樂的感覺——曾經我那么輕視和不屑一顧的快樂。
其實程予然一直過得特別孤獨。
上天賜予了她高處不勝寒的美麗,同時也賜予了她高處不勝寒的孤獨。從小因為美麗,她就被同齡的女孩孤立,她們以各種不好的言語來污蔑她,但她知道其實都是因為嫉妒她。程予然不在乎她們的穢語與孤立,因為她知道她同她們不一樣,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純潔,高貴,而不同于那些流著鼻涕臟兮兮的女孩子,她們舉止都一樣的簡陋粗俗。
程予然出生于一個小鎮上,但是她從小就知道她不屬于這里。媽媽生下她就去世了,美麗和名字是媽媽留給自己的東西。她只在照片里和別人的描述里見過媽媽的樣子,甚至連照片都實在少得可憐,只有一張爸爸與媽媽結婚證上的合照,媽媽笑得有些虛弱,眉梢眼角溢出傾國傾城的味道來。照片上的兩個人看起來是那么的不般配,程予然一直想不明白媽媽為什么要嫁給爸爸,他相貌平平,為人老實善良,甚至沒什么文化。程予然承認自己有點輕視爸爸,但她真的對當年的事情疑慮重重,她覺得能給自己這樣名字的女人不會甘愿嫁給這樣一個平庸樸實的男人。
程予然出生時媽媽難產死了,鎮上人長人短,經常說她是不祥之人,一出生就克死了母親。后來又說她長得妖美,將來會禍國殃民,程予然覺得好笑,那些婦人把從電視劇里學來的詞匯裝模作樣地用在她身上,不過是為了增加一點自己飯后閑時的談資而已。所以她們的女兒也自然而然地排擠她,不過她們欺負不到她,因為總是有虎頭楞腦的小男孩圍在她身邊,充當保護她的角色。所以兒時的程予然便清楚地知道了美麗所給自己帶來的能有什么,排擠與仰慕并生,同時也打造出了早早成長起來的她。
程予然的生母名字叫鐘凝語,人們對她的描述也都用上了他們為數不多的贊美詞匯,什么美得像天仙一樣,傾國傾城,仙女下凡啦。聽說她去世的時候雪飄三日,場景甚是凄美。程予然的爸爸程峰在鐘凝語下葬的那幾日里都是呆呆的模樣,不流淚也沒什么表情,別人跟他說話都全然不理。好多人都以為程峰就此傻了,直到鐘凝語下葬后,有人把小小的程予然試探性地遞給程峰,程峰眼神里才有一絲光彩,他呆呆地接過小小的程予然,然后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哭。沒有人懷疑過程峰對鐘凝語的感情,他們都說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哭得如此撕心裂肺,而且那時是人們唯一一次見程峰流淚。后來程峰在程予然奶奶的逼迫下又娶了一個老婆,比他小十歲,嫁過來那年才十九歲。程予然那時候已經五歲了,也已經懂得了好多事情。繼母叫劉艷,一個很平常的名字,她像所有繼母一樣不怎么待見程予然,卻因為有程峰在也不敢虧待程予然。后來繼母生了一個男孩程永澤,比程予然小七歲。程永澤小時候呆頭呆腦的,總追著程予然喊姐姐,程予然還不算討厭他。但是程峰堅持送程予然去縣城里讀書,程予然的小學和初中都是在異地度過的,所以并沒有多少時間和程永澤相處程峰對程予然的教育看得很重,雖然他自己僅僅是小學畢業,但他卻謹記了鐘凝語的所有囑托,像遵從圣旨一樣恪守不誤。好在程予然也爭氣,每回捧回的都是傲人的成績和各種各樣的獎狀證書。程峰常年在外打工,每次回家的時候他都要買上好多好吃的去學校接程予然一起回家,看見程予然他就高興得合不攏嘴。劉艷對這一點嫉妒得很,但卻也無可奈何,任何人都能看出來程予然對程峰來說有多重要,甚至她的兒子都成了程予然的陪襯。程予然知道繼母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飽含惡意和不滿,但她依舊高高地昂著頭顱,盡情地接受著那目光中的嫉恨和無可奈何。
后來程予然就習慣了無論何時都從各種碾轉傳來的嫉恨或是艷羨的目光。她一直沒有很要好的朋友,在高中以前她和身邊人最好的情誼也只僅限于一起打水一起吃飯,畢業時匆匆留個言也許就再也不見。程予然唯一專心的事就是努力學習,她知道她比一般人都要聰明,但這并不代表著她可以不努力,她一直深深地明白自己想要的東西只有自己可以給自己。所以對嫉妒和追求她從來都是充耳不聞。程予然想自己骨子里也許就是一個自私無情的人,她所付出的努力都只不過是為了擺脫現在,讓自己可以過得更好。可這又怎么樣呢,讓自己有目標有對未來的想象,總好過無知散漫的活,總好過其他女生庸俗的追星說別人的閑話。
程予然一直在孤獨邊緣游走,盡管她知道自己不怕孤獨,但她有時也會暗自恐慌地想友情此生對她來說是不是永遠只是奢侈品。驕傲如她,從來都不會委曲求全,更不會去主動親昵別人,自然也不會有人死皮賴臉地來親近她,除了那些對她心懷不軌的男生。但是程予然的孤獨只有自己知道,在別人看來程予然待人疏離而高傲,不好親近獨來獨往。其實程予然只是不怎么懂得與人親近,從小到大與她最親近的就是爸爸,可她仍舊覺得與爸爸之間有種說不出的隔膜。也許是與生俱來的障礙阻隔了她與人親近的能力,程予然想這真是個美麗凄然的故事。她一直這么略含悲觀地想著,甚至忘了去嘗試去探究,直到她遇到了林惜。
林惜是第一個走近她的人,也是這些年來第一個沖破她不咸不淡關系網的人。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林惜不會像其他人那樣無足輕重,可有可無,甚至她愿意對她笑,和她鬧,和她之間無拘無束。后來想想好像一開始林惜也沒做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拉近她們的關系,也許這就是她的本能——程予然對林惜自動親近的本能。
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林惜早早地便將自己裹成了一個球,只露兩只眼睛在外面。可是林惜只敢在路上這么裹,一進樓道就麻利把全副武裝剝下來,理由很簡單,因為有可能會遇見顧勒。女孩子都希望自己的心上人看到自己最美麗的一面,盡管林惜懊惱地覺得自己既不漂亮又沒氣質,但仍然霸占欲極強地希望顧勒眼里全是她。一下課她就會沖到窗子前半跪在窗前的椅子上蹲守顧勒的到來。被她占了位置的小男生總是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滿,卻輕而易舉地被她一句“去我那里坐”歡天喜地地給打發走。于是那個羞澀靦腆的小男生在林惜的鳩占鵲巢下也順利地和女神說上了幾句話。
林惜還開心地發現最近顧勒上廁所和去辦公室的次數似乎多了點。林惜兩眼淚汪汪地想自己的誠心終于感動了上蒼,讓自己越來越頻繁地見到顧勒。
而林逸軒,沒了林惜一下課就與他在一塊廝混,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去樓下打籃球。有時候一打興奮了上課都不回來,班主任趙遠發現后說了林逸軒兩次可林逸軒還是屢訓不改。因為籃球場離教學樓就不遠,一打高興了就歡呼喧嘩不止,所以那段時間林逸軒經常和一群打籃球認識的朋友抱著籃球被保安滿學校里追。一邊跑還一邊相互傳球戲弄保安,保安氣喘吁吁地在后面罵罵咧咧,奈何怎么也跑不過前方幾個少年的長腿。
那時候肖俊馳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林逸軒身上新鮮濃郁的汗味,每次林逸軒坐下之后肖俊馳總是故作厭煩地別過頭去,可是在林逸軒看不到的地方,他又會偷偷地側過頭,聞著從少年身上傳來的汗味,呆呆地想是不是這才叫青春的氣味。
那年的冬天就在各人的不同的心思里到來了。一到冬天,林惜就開始盼著下雪,每天晚上回家之后她都要滿臉期待地追問夏慕琴天氣預報,可是又在滿臉失望中被夏慕琴趕去睡覺。冬天的林惜總是特別嗜睡,尤其是一到了不喜歡的課就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程予然一邊聽著課一邊抽兩眼看看熟睡中的林惜,她覺得林惜熟睡的模樣活像一頭粉嫩嫩的小豬崽。
天氣一天天冷起來,對林惜來說卻沒有多大的區別,大概唯一的改變就是顧勒和她又熟絡了不少。她已經可以面不改色地和顧勒打招呼,有時“偶爾”撞見了還能聊上兩句。每一點細小的變化都能讓林惜開心好久,她甚至沒有想過下一步會怎么樣。對她來說這樣每天能看到顧勒聽見他的聲音世界已經妙不可言了。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都能讓她心如撞鹿讓她像喝了青梅酒一樣澀澀暈暈。這對她來說真是段好光陰,一段可以肆無忌憚地喜歡的好光陰。
那時候感受最多的就是一周又這么過去了,一月就這么過去了,時間流水飛快,就這么一學期就輕而易舉地飄忽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