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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惜:無端信你,便無端愛你。
林惜小時候經(jīng)常曾經(jīng)做過一個夢。
那時候她還沒有搬家,住在一棟不起眼的小黃樓里。小樓位置較為偏僻,和繁華二字更是一點也扯不上邊,可是林惜卻很享受那時的簡單樸實的日子。林惜家住在三樓,在陽臺上一低頭就能看見各式各樣的人群,在窄窄的小路上忙忙碌碌地穿行來去。陽臺的鐵欄很高,所以夏慕琴能放心地放任小林惜在陽臺上玩耍。林惜時常搬著一個小板凳抱著玩具熊坐在陽臺上呆呆地朝下看,一看就是一下午。夏慕琴曾經(jīng)也很擔心自己是否對林惜關心不夠,林惜這樣下去會不會得自閉癥什么的。所以后來她總是把林惜擱到好友劉雨瀾那里,劉雨瀾工作松閑,再加上每次夏慕琴把林惜送去她都很開心,久而久之這也就成為了她們之間的一個習慣。這也同時開啟了林惜遭受林逸軒無窮無盡欺負的模式。當然,這都是后話了,夏慕琴堅持要把林惜送去劉雨瀾家玩的決定打斷了林惜獨自發(fā)呆的進程。其實林惜不是在發(fā)呆,她只是在看底下不多卻也不少的行人,每個人都不一樣,每個人似乎都揣著他們自己的故事。林惜喜歡根據(jù)他們的穿著打扮以及神態(tài)動作編故事,雖然這些故事很亂很倉促,甚至在她第二天醒來之后就能忘得一干二凈,但這在林惜的少兒時期是她獨自一人時最喜歡做的事情。這是她創(chuàng)造出的世界,那么多人或是他們的故事充盈這個世界,讓林惜覺得她的世界一下子熱鬧起來。這種感覺,很好。
林惜從那時候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自己內(nèi)心的孤獨。
林惜做的那個夢也和她這個愛好有關。
在夢里一切清晰得恍若現(xiàn)實,林惜甚至能看到陽臺墻壁上那一條弧形的細小裂痕。這種感覺很奇怪,林惜明明知道這一切不是真的,可是一切依舊清晰得讓她想不到去揭穿虛假。在那個夢里,林惜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空蕩蕩的,空蕩蕩的街道,空蕩蕩的房間,全世界仿佛就只有她一個人。可是林惜卻不覺得恐慌或害怕,她以一種出奇地平靜的心情,安靜地凝視著空落落的街道。她在心里篤定一定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了,這世界的空洞只是為了替接下來事情的到來做好鋪場。于是她就用種看似平靜實則激動的心情等待著,以不符合她年齡的沉靜靜靜等待著一種似乎叫做宿命的東西。
當“得得”的馬蹄聲響起時,林惜覺得自己內(nèi)心的激動都快要裂開了。一匹黑馬闖進窄窄的街道里,它張揚地昂著那顆黑色的頭顱,不羈的蹄聲昭告著他的王者之氣。騎在黑馬上的少年安靜內(nèi)斂,林惜猝不及防地同他黝黑的眼眸相對,那幽深的眸子一下子把林惜拉進了無窮盡的深淵里。林惜感覺自己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在她還來不及辨別這種感覺時,她醒了。
那是林惜三年級時做的夢,那時的她已經(jīng)搬離了那棟小黃樓,可卻還時常想起那棟小樓帶給她的溫暖與充實,也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在那個夜晚她重臨了那棟小黃樓,卻沒有往常熟悉的面孔與吵吵鬧鬧的人群,只有一個少年和他不羈傲慢的黑馬強硬卻又自然地闖進了那個她為自己編造的小世界,宛如宿命,惶惶難逃。
后來她時常在想,能駕馭得了那樣狂野傲慢的黑馬的人,才應該是真正的王者。那匹不懂低調的黑馬,它張揚光潤的毛在風中張揚,可是它在少年身下的姿態(tài)又是那么溫順虔誠。所以林惜常常托腮沉思,在她還沒有真正懂得愛情的年紀,想著夢里童話般神秘又美好的相遇,那個安靜內(nèi)斂卻又仿佛擁有著無窮魔力的少年,他到底是個王子呢,還是個妖精呢。
她甚至還把那個畫面用鉛筆勾畫了出來,夾在小學數(shù)學課本里。有一次林逸軒將她的數(shù)學課本擅自拿走,她還惴惴不安地擔心林逸軒發(fā)現(xiàn)她的小秘密。那時林逸軒和她已經(jīng)可以稱得上是親密無間,可她仍不想他窺得自己內(nèi)心的小秘密,那是獨屬少女一人的隱秘心思,自私地不想同任何人分享。所幸林逸軒后來把書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林惜,什么也沒有說。林惜拿過自己的書,仿佛接回自己滾燙隱秘的心思,林逸軒剛一轉過身,她就快速地把書放到桌子底下掀開,那張折疊的白紙完好地躺在她的書頁里。林惜想,林逸軒一定是沒有發(fā)現(xiàn)吧,不然照他那種性格怎么可能老老實實地不吱一聲。這種失而復得的感覺真好,林惜甚至覺得她差一點兒就把自己的那個少年弄丟了,這是多么地罪不可恕呀。自那天起,她就將那張鉛筆畫裝進小盒子里鎖進柜子里,閑來無事時就打開重重小鎖拿出來看一看。仿佛拆開沉淀千年的層層封印來赴這一場命中注定的相遇。
林惜不覺得這種心理畸形或是變態(tài),相反,她一直覺得這很美好,一直充盈著她整個少女時代。即使是長大后的自己也不曾嘲笑過兒時的自己幼稚,即使是后來遇到了杜向宇她也依舊沒抹掉少年留在自己心底的那個真實的幻影。
直到后來遇到了顧勒。
這個秘密,林惜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所以由這個秘密衍生出的另一個秘密,林惜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那就是,從她第一眼見到顧勒起,她覺得顧勒就是她夢中那個身騎黑馬的少年。
不問緣由地相信篤定,就像她從未嘲笑過自己這么多年來關于那個戛然而止的夢的猜測與幻想一樣,她虔誠真切地相信著自己的相信。
或許是給自己這個橫跨了童年和少年時代的美好幻夢的一個交代,或許是自己真的一眼就認定了他,又或許,根本沒有理由。
所以顧勒,你知道嗎?我苦苦追逐,把我所有的愛都給你,用不甚溫暖的我努力去溫暖你,從來就沒有后悔過。因為我早在那么多年前,就認識你了啊。
可是親愛的顧勒,若是可以重來,我不要再認識你,我寧愿你永遠是活在我夢里的一個美好幻影。我寧愿愚蠢又可笑地獨自去擁抱追捧這個虛假的幻想,也不要再面對生動光鮮的你。當你真的從畫中走到現(xiàn)實中來的時候,我不可抗拒地追逐著你,卻要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我根本要不起你。
你從來都不是我的。
也許這才是你戛然而止的那個眼神想要告訴我的。
你想要告訴我的,叫殘忍。
顧勒越來越頻繁地注意到那個時常出沒在自己周圍的腦袋。
上廁所時要經(jīng)過三班,遠遠地就會看見那個腦袋從窗子里探出來,在他快要走近時又彈丸似的彈回去,在他經(jīng)過之后又小心翼翼地伸出來,即使他不回頭都能感受到那黏黏綿綿的目光。在他去辦公室送作業(yè)的時候,經(jīng)常會發(fā)現(xiàn)那個熟悉的身影在樓梯口徘徊,一看到他走出來就趴到欄桿上裝模作樣地向下張望,可偷偷瞅他的眼神活像一只偷腥的小老鼠。甚至在他回家的途中都會“偶遇”到她,她可能在街邊的店鋪門口心神不安地挑揀小東西,或是在冷飲店的末尾背對著他排隊,可是眼睛總是偷偷摸摸地看向他的,在他的視線與她撞上之后,她只是略帶尷尬地笑笑,連招呼都不同他打。即使這樣,顧勒還是注意到了她眼里顯而易見的膽怯和不安,但他還是僅僅有禮貌地回之微笑,假裝沒有注意到她掩飾拙劣的表演。
對這種事情,顧勒并不感到新奇,一直以來喜歡他的女孩子都很多,而不同于林逸軒的溫柔風流,他對所有喜歡他的女生都是禮貌而疏淡的。表面禮貌,其實骨子里是毫無余地的冷漠。林逸軒也看出了這一點,所以告訴過他希望他不要太殘忍地拒絕林惜。既然林惜是逸軒的好朋友,他自然不會對林惜太過決絕殘忍,事實上他也沒有對誰太殘忍過,不是因為他性情善良,而是他根本不愿意花費時間和精力去釀造一場殘忍。喜歡他的人大多都是在自己日復一日的無望中慢慢絕望,最終無奈地放棄。不論她們喜歡過他多久,他最終都不會記得她們的臉。他的記憶力非常好,然而他卻不覺得記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有什么意義,這些年來,他似乎沒有對誰真正動心過,很多時候他都在想是因為他心里裝的事情太多,那些事情就像巨大的陰影般映在他的心底,雖然說不清它到底出自何處,但事實上它早已無處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