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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八月白晝,恍若正午的午睡時光,合鎮是恰如水一般的寧靜。
水果店藍色的塑料涼棚下,穿著短衣短褲的女孩正躺在竹編涼椅上,手里捧著一本漫畫書,津津有味,喉間時不時蹦出幾個笑音。
里屋有道婦人的聲音傳來:“木子啊——”
“嗯?”被喊到名字的葉明木子隨口應了聲,心思卻仍耗在書上。
“去打盆涼水灑在水果上邊,待會兒水果要是蔫了就賣不出去了啊!”
“知道了,”木子嘴里發出不滿的哼哼唧唧,極不情愿地在躺椅上翻了個身,“等會兒就去。”
“快給我去!聽到沒?你都是要念高三的人了,還成天看那破爛書……”
婦人還在那兒念,木子有些不耐煩,反手將書蓋在就近貨架的幾個黃桃上,一邊慢吞吞地起身。
“煩死了。”她小聲抱怨了一句。
街道兩側栽種的樟樹,夏蟬異常鬧人,從朝至暮,不肯停歇。
葉明木子懷里抱了盆水,臭著臉一邊將水灑在水果上,嘴里一邊抱怨:
“破爛地方,這些蟲子成天叫,要把人給吵死了。”
她罵罵咧咧的,但仍用水將果筐里的水果都灑了個遍。最后盆里還剩一小巴掌水,她索性將那些水全澆在了擺在門口的綠皮西瓜上。
地面的溫度太高,水澆下去,立即有騰騰蒸汽升上來。她蹲下身想把那顆西瓜抱起來換個位置,正要起身,視線里便落入了一雙白色板鞋。
她帶著疑惑的目光,從下往上,便瞧見有一個男人立在水果店門口,他右手里還持著一根紅白道相間的細杖。
男人臉上沒有什么表情,站在涼棚制造出的陰涼與外界陽光的交界之地,身體一半處于日光下,一半站在陰影里。
他的眼睛睜著,目光卻顯得空洞,視線無所落處,只停在涼棚下的空地處,可是她細看了,卻發現又好像不是停在那處。
木子很快明白過來——這人恐怕是個瞎子。
她站起來,作勢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地上的西瓜也不管了,移動腳步慢慢走進鋪子里去。
“老板?”男人似乎察覺到了空間中另外一個人的存在,開口探問。
男人聲音很低,泠泠入耳,聲音聽起來令人感覺是把一把碎冰沁進了西瓜里。
木子為這聲音稍稍愣住,目光不由自主再次投向他。但他顯然無法察覺。
“要買點什么?”她問。
男人側了側耳,雙眉微微皺著,有些不解:“老板換了么?”
大約是他之前在這家店買過水果,對店里的老板熟悉,但卻從未見過她——不對,應當是從未聽過她。
木子于是解釋道:“沒有。我媽在睡午覺,讓我看鋪子。”
“哦,”他點頭,走近了兩步,終于整個人沉進了陰影里,“你是水姨的女兒。”
“嗯。”木子應了一聲。
男人不再說話。
他伸手輕輕觸碰離他最近的一個貨架上的蘋果,剛灑上去的水恰好沾上他的指尖。他向人展示出的五指瘦長,骨節清晰分明,指甲修得很短,看上去干凈又飽滿。
木子這時才開始仔細打量他。
或許因為他眼睛看不見的緣故,木子打量他少了幾分顧忌。他皮膚極白,上身穿著灰白色的POLO衫,領口微微汗濕,帶著水漬。他目光下視,陽光迎著他的側臉,他輕闔的睫毛如同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
“小姑娘,你能幫我稱一個西瓜嗎?”
他幾乎是循聲探出她的方向,但并不準確,視線稍稍落在她的身側。
木子出了神,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話里的內容,慢吞吞地去搬西瓜。
“你要多重的?”她蹲下去,開始在一堆西瓜里挑來揀去。
“有多重的?”他問。
“有十七斤的,二十二斤的,二十五斤的……十七斤的跟皮球……”
她原本想描述一下這些西瓜的大小,但又想到她描述的這些,這個瞎子也不一定知道,便住口了。
那人察覺到她的故意停住話頭,抿了抿唇,說:“十七斤的吧,大概要多少錢?”
“十塊錢六斤,我現在給你稱。”木子估摸著抱起一個斤兩相稱的西瓜,心里想了一下,又把懷里的西瓜放了下去,換了個小的。
她把選好的西瓜放在電子稱上,黑色的計價屏幕上一個紅色的數字顯現出來:“23.13。”
她不自然咳了幾聲,因為心里裝著多余的心思,所以語速一下變快,說:“二十八塊兩角四,你給二十八塊就行了。”
“好。”他將皮夾從口袋里拿出來,同時說,“麻煩你多給我套兩個袋。”
木子把西瓜放進塑料袋里,心里卻在想,反正他又看不見,坑他五塊錢他也并不會知道。
她多收了他五塊錢。
五塊錢可以買一本《灌籃高手》,可以買兩瓶汽水,可以買一整袋巧克力……
她想著,一邊又給西瓜套上了一個袋子。
男人遞了一張一百元的過來,附了一句:“沒有零錢了。”
“沒關系。”她接過錢,打開屜子,從里面找出零錢,“這是七十二塊,你點一下……”
“木子——”李水英在里屋喊她,“進來幫媽媽拉一下窗簾,光太亮了,媽媽睡不著。”
“哦,來了。”她把西瓜放在他面前,“西瓜我放這了啊。”
他沒來得及說話,木子已經跑進屋里去了。
樹蟬依然鬧個不停。
木子把睡房里的窗簾拉緊實了,走到電風扇前,一邊用手扇風,嘴里一邊抱怨說:“熱死人了,熱死人了……”
李水英翻了個身,刺她:“沒見把你給熱死了。”
木子不想搭理她,吹了會兒電風扇,想起自己擺在水果攤上的漫畫書,又想起那個男人遞錢時手指冰冰涼涼碰在她手背上的觸感,還有——那多出來的五塊錢。
她想著,又再次掀開門簾走出去,卻看見那人還站在原地未動。
她心里有點虛,又想起那多出來的五塊錢。
“你怎么還沒走,是錢不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