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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進破二樓后,離市場遠了。我們穿著厚厚的棉衣和棉鞋,背著沉重的貨包,往返于市場。始終陪伴我們的是烏蘭烏德冬天的白雪,不管我們走到哪里,白雪總會在我們身邊。有時,我會有意地行進在白雪身上,聽它發出嘎吱嘎吱反抗的聲音,以解除自己的疲勞和孤獨。
一天,一個在我們旁邊賣貨的劉逗逗問:“你和李哥真是兩口子嗎?”
這句突如其來的問話,把我弄蒙了,“怎么,兩口子還有假的嗎?”
“當然,在烏蘭烏德,假兩口子多了,你看看那對。”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到離我們不遠的一對恩愛夫妻,男的坐在涼板凳上,女的坐在男的懷里正在賣貨。
劉逗逗又說:“你看人家的屁股墊多熱乎——肉的。”
我說:“可能那女的冷了,男的是心疼她。”
“那你怎么不坐在李哥懷里呢?”
“我不冷,啊?你胡說什么?我們多大歲數了。再說,我也沒那個習慣。”
李君接著說:“看人家抱媳婦兒你眼饞了,你媳婦兒呢?抱起來不就得了。”
“李哥所言差矣,自己媳婦兒整天在身邊轉悠,看都不愛看了,還抱什么抱?”
我說:“聽你的意思那個男人抱的是別人的媳婦兒了?”
他說:“這回算你說對了,和自己媳婦兒哪有那個情趣兒?”
劉逗逗的話匣子一打開,就不想關了。他說:“這市場上的兩口子多數是假的,就是搭伙的。出來跑單幫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時間長了能不孤獨嗎?物理學上講:同性相排斥,異性相吸引。凡事都是這個理,男女湊合到一起,搭伙過日子,不錯嘛。生活上搭伙,同吃同住同勞動,解決空巢問題。生意上搭伙,互相幫助,取長補短,解決人手不足問題。此乃一舉兩得也!為何不樂而為之?”
李君說:“既然搭伙這么好,你怎么不找一個?”
他說:“有老婆在身邊俺敢嗎?下回的,下回俺自己來,一定找個搭伙的。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我說:“聽你說話,在單位是個領導吧?”
他說:“不敢當,俺是個跑供銷的,只因多花廠里幾個錢,人家就不讓俺干了。讓俺下車間當工人,俺一賭氣,就跑到烏蘭烏德來了。”
喜歡湊熱鬧的大張聞聲走過來。他看看劉逗逗,拍著他的肩膀說:“大哥,看好搭伙的了?趕明兒個我幫你物色一個,但有一個條件,得先把大嫂打發走,以免引起內哄。”
劉逗逗并不愿意搭理他,看都沒看他一眼說:“你那搭伙的小媳婦兒多好哇,你別飽漢不知餓漢饑,逗我找開心。”
大張說:“你看她好,趕明兒個把她讓給你,我再找一個。其實我不喜歡她,就是將就用。你沒看見那更好的呢,要看見能讓你淌哈喇子,那才叫女人呢。”
聽了這話,劉逗逗來了精神頭,接著問:“那更好的什么樣?你講給俺聽聽。”
大張推開劉逗逗,自己坐在板凳上,慢條斯理地講起了故事:在今年夏天的一個晚上,我領著媳婦兒溜達到河邊,發現很多人在那里玩耍。有游泳的,有躺在沙灘上曬著的,還有喝酒的,都很瀟灑。有的中國人想下河洗個澡,往身上抹香皂時,被烏蘭烏德人看見了,他們還不讓呢,說這樣會把河水弄臟。一對30多歲的兩口子只好端盆水到岸上洗,那男的長得不好看,眼晴斜愣著。媳婦兒還挺賢慧,對丈夫特別好,可聽話了,男的說啥是啥。那男的太能裝了,全身脫個精光,就穿個三角褲頭坐在沙灘上。男的不動手,就等媳婦兒給他搓澡、打香皂、用手撩水給他洗著。全身哪都洗到了,就差沒洗屁股了。我叫我媳婦兒看,她不但不看還說惡心,硬拽著我回家。結果我一打聽,他們也是搭伙的。你看,那女的多夠意思,這才叫女人呢!
劉逗逗羨慕地說:“真帶勁,不過這動人的故事只能發生在搭伙夫妻身上。像俺這明媒正娶的、有婚姻法保護的媳婦兒,才不會那樣伺候人呢。這叫什么你知道嗎?”
“叫什么?”“這叫真夫妻對付過,假夫妻真感情。如果你想知道哪對是真夫妻,哪對是假夫妻,這個標準就是照妖鏡,一照便知。”
連續多日,早晨我們剛擺完攤,就看見麗莎冒著嚴寒來到大城的攤上,幫助他打點生意。看她賣貨那積極主動勁,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大城雇的“幫忙干”呢。
麗莎和大城認識的時間可不短了,還是夏天馬云在的時候,他們就有來往了。有一次,馬云神秘地說:“鄭姐,你看!”我順勢望去,看見一個年輕漂亮的布里亞特姑娘站在大城身邊,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我說:“那是誰呀?”馬云說:“我看她來過好幾次了,好像是大城的女朋友。”傍晚,那姑娘跟著大城回到旅店,一屁股坐在他的床上。看她那實在勁兒以及和大城甜蜜的樣兒,我覺得馬云猜對了。她和我們共進了晚餐,然后挽著大城的胳膊出去了。
大城回來還沒等坐下,馬云就問:“這姑娘是誰呀?”大城說:“她叫麗莎,是賣貨認識的。”第二天,麗莎又來了,這回大城連貨也不賣了,陪她出去溜達了半天。還有一次,馬云回房間取貨找服務員開門,服務員告訴她大城在房間里,她就去敲門。可是并沒人開門,屋里靜悄悄的,像沒人一樣。馬云又去找服務員,服務員這才告訴她,屋里還有一個女的。噢,是這么回事,馬云忽然覺得自己太冒失了。
我和馬云都認為:大城還是孤身一人,不能總跑單幫,他和麗莎確實是很合適的一對。如果他們結婚了,大城就可以在烏蘭烏德定居了。以后,麗莎再給大城生兩個孩子,那時大城就美了。說到這兒,我們自己都樂了。我和馬云想成全他們,常對麗莎說,大城怎么能干,大城對她怎么好……那天,趁大城沒在屋,馬云說:“鄭姐,你問問麗莎,她想多咱和大城結婚。”結果我把她問樂了,她說:“大城是老頭兒了,像我爺爺,我不能和他結婚。”馬云卻生氣了:“我就是不會和她說話,如果她是中國姑娘,我就問問她,既然你不想和人家結婚,還和人家扯乎什么?”
幾個月過去了,我又看到麗莎和大城還是那么熱乎。也許他們處得更好了,也許他們快結婚了。然而,事情的發展使人難以預料,他們終因不能結婚而分手。一個賢慧能干的中國女人雅萍占據了大城的心,他們過起了搭伙夫妻的新生活。
大城搬走后,一直和他住在一起的小江又跑起了單幫。清靜不到半月,下崗的姐姐、姐夫從家鄉投奔他而來。他的房間增了人氣,添了和氣,有姐姐在身邊照顧他,小江輕松多了。
小江雖然年齡也不小了,但因為沒有遇到自己心愛的人而沒有結婚。為這事,姐姐比他還著急。她說這是比掙錢更重要的頭等大事,于是她張羅著要在烏蘭烏德為弟弟找個好幫手。
3個月后,馬云和大姐來了。(此時我在國內)之后不幾天,一個叫蘭花的姑娘從伊爾庫茨克回到烏蘭烏德。小江的姐姐一眼就相中了她,直言讓她和弟弟相處,恰巧蘭花無依無靠就同意了。小江看蘭花挺會來事兒,自然喜歡她,小江告別了姐姐、姐夫,和蘭花合伙做起了生意。
小江身邊有了蘭花,不僅心情舒暢連干活都有勁。蘭花有了依靠,心里更是甜蜜蜜的。日子長了,蘭花花錢大方起來,什么意大利的皮靴,土爾其的大衣,喜歡什么就買什么,還背著小江往家里捎錢。小江雖然不知道,但他也覺得自己掙的錢總是不見漲,心里有點犯琢磨。蘭花可有話對付他:哪天丟貨了,哪天批貨忘收錢了,吃得好、穿得漂亮,這不都需要錢嗎?小江詭不過蘭花,明知她所言不實,卻因愛她而礙口,不好追問只裝糊涂。
兩個人就這樣過了4個月,蘭花卻提出不干了,要散伙。小江拗不過她,只好依了她。4個多月的辛勞,小江只落得一些不走道的剩貨,別無所有。
直到1994年冬天,我再度回到烏蘭烏德,看到小江還是那么清貧,心中不免畫個問號。冬天,我們都穿厚棉鞋,小江卻穿著旅游鞋站市場。我看他怪可憐的,就和馬云說了。馬云說:“其實小江也沒少掙,不過都讓人家哄去了,那不又來了。”我轉頭望去,見蘭花緊挨著小江站著,兩個人說得正熱乎呢。于是馬云和我說了他們4個月的情緣。我說:“原來是這樣,難怪我勸小江買雙棉鞋穿,他卻說不冷呢。”馬云說:“人家心里熱乎,腳就不冷了。”“我卻不明白,他們那么好,怎么還分手了呢?”“人家心里裝的不是他,另有所愛。”
每天早晨,小江總忘不了去垃圾場找個紙盒給蘭花墊在腳下。
馬云看了風趣地說:“你看人家搭伙的,知冷知熱,自己受凍不在乎,可知道給相好的找個紙盒子墊腳。俺家那老頭子,從來不心疼我,連塊磚頭都沒給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