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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過了十來分鐘,廖暉突然問:“你什么時候走,今晚嗎?”
“怎么,要趕人?”
“沒這個意思,我是在想你要不走的話,咱倆索性喝到天亮。”
“我沒你這么好精神,累了一天我得早點睡。明天一早我就走。”
廖暉沖他笑笑,舉起手里的杯子道:“那我敬你一杯,算是送送你。”
江承宗也舉杯加敬他,茶放到嘴邊的時候他突然頓住,環顧一圈后道:“你這屋子裝修得不錯,光這些古董擺設就花了不少心思吧。哪里淘來的這么多的好貨?”
廖暉本來正低頭喝酒,聽到這話眼睛一亮,不自覺地喝了咬酒杯邊緣。然后他抬起頭來,打著馬虎眼道:“哪里哪里,都是贗品,不值錢不值錢的。”
江承宗心想,真的不值錢嗎?
江承宗再次見到溫榮光的時候,不由微微一怔。
面前的這個中年男人,和他印象中的那樣實在相差太多。說是中年,可整個人看上去像快七十的樣子。頭發已經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皮膚曬得又黑又粗,兩只手伸出來沒有一塊好肉,就像長年在工地上做工的人那樣的手。
江承宗本來心里挺恨他,看到他的一剎那心卻有些松動。他想起溫婉曾經和他說過的話:“……我爸一直背著這個事情,日子過得越來越糊涂。剛開始的時候只是每天拉著我說,說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媽。漸漸的他就有些古怪起來,脾氣變得陰晴不定,還老喜歡往外跑。那時候小柔出生沒多久,我和媽媽所有的重心都在孩子身上,忽略了對他的關心。而且他對孩子一直很好,我們就大意疏忽了,以為他只是偶爾碰到不順心的事情才那樣。”
“再后來他就開始玩失蹤。剛開始是幾天,跑出去之后就沒了人影,頭幾回我們嚇得不行,立馬報警找他。過幾天他又自己回來了,跟沒事兒人似的。問他去哪了,他說去找工作。干了幾天覺得不合適就又回來了。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概有半年多。他出走的次數越來越多,在外面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最后終于有一天,他一走就不回來了。我跟媽媽開始到處找他,可怎么都找不到。可以說整個s市我們都翻過來找了,周邊城市也去找過,都沒有他的蹤跡。我真沒想到,他居然一個人跑天津去了。”
溫榮光在天津的這幾年到底干了什么,江承宗不用問也知道。單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他過得不好。一個精神失常近六十歲的男人,沒有家沒有親人,除了當流浪漢還能干什么。白天撿破爛晚上睡橋洞,還要經常被人驅趕。聽說流浪漢里也有強橫的,喜歡劃地盤,溫榮光這種外來的肯定沒少受欺負。以至于在外這幾年,他原本挺拔的背也彎了,人也瘦得沒形了。
廖暉還算有人性,給他換了衣服洗了澡,理了頭發也剃了胡子。據說這幾天伙食也不錯,所以溫榮光看起來還行,除了老點瘦點外,還算有精神。
但他依舊不是江承宗記憶里的那個慈愛的中年人。從前溫婉的父親自然不是這樣的,他長得不錯有點文化人的氣質。因為年輕時當過老師的緣故,身上有知識分子的味道。他說話聲音不大喜歡慢條斯理,對老婆孩子那是好得沒話說,還會做飯做菜。當時在江承宗的心里,他完全符合一個好父親該有的條件。
甚至有一段時間,江承宗真心希望能有一個這樣的父親。戀愛的時候他每次跟溫婉回家吃飯,都會跟溫父聊上幾句。兩個差了二十幾歲的人卻很有共同話題,在陽臺上泡一壺茶坐著聊聊時世聊聊人生,那真是一段愜意又舒心的日子。
他怎么也不會想到,正是因為這個男人太過愛妻子,最后竟會導致他母親的死亡。恨他嗎?肯定是恨的。可恨過之后又剩下什么,江承宗一時竟有些想不透。
他站在那里斟酌半天,沖溫榮光說了兩個字:“你好。”
就像陌生人初次見面打招呼一般。溫榮光有一點反應,但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卻不說話。帶他來的人在旁邊解釋:“江主播,他一直是這樣的。無論我們怎么問他他都不說話。我們覺得他大概腦子……”
那人說著指了指太陽穴,江承宗還沒說什么,溫榮光突然轉過頭來,兇狠地瞪著對方,那眼神像是要把人吃了一般。
江承宗知道他聽明白了,看來溫榮光并沒有完全瘋掉,他還是有自己的意識的。但他肯定也和從前不一樣,或許記錯了一些事情,或許忘記了一些事情,甚至連溫婉母女都給忘了。
這樣的人他該怎么帶去給溫婉看呢?她能接受嗎?
他沒再和溫榮光說什么,因為來接他的人已經到了。江承宗沒有猶豫,直接就讓人把他送回了s市。不管怎么樣,他都應該盡快讓溫婉見到他。這是她的父親,盡管已經變了樣。
車子臨出發前他給溫婉打個電話,簡單說了這里的情況。溫婉拿著手機全身都在發抖,她并不知道江承宗這一趟出門是去找她父親,并且真的給找回來了。
那一刻她激動萬分,又覺得十分抱歉:“對不起承宗,到最后還是靠你才找我回爸爸。”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溫婉,你欠我的太多,用下半輩子來補償吧。”
“我知道。你呢,你也回來嗎?”
江承宗頓了頓,回答道:“不,我再住一晚。”
他跟溫婉說還有點生意要和人談,所以明天再回去。但事實上他只是不想回去。不知道為什么,今天在居水莊里走了一個下午,他竟有種奇怪的感覺。這里處處透著一股古意,仿古的味道做得相當地道。有些東西看上去真的像刻上了時光的年輪,一點兒不像這個時代仿制出來的。
他甚至覺得,有些像是真品。
可這些東西又怎么可能會是真品。
江承宗一個人坐在度假村的房間里出神,大概晚上十點左右,他突然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披著夜色走了出去。
他沒開車也沒走遠,就在度假村里慢慢踱著步。初夏的夜晚風有點涼,卻也十分舒服,吹散了一整個白天的暑氣。
不知不覺間,他竟又走到了白天鄰河的那段長廊里。長廊前的店都關門了,旁邊有一個窄小的通道,方便人進出。他從通過過去,用手摸著長廊扶手,慢慢地走著。
扶手的材質用得很好,不是那種劣質東西。事實上整個度假村的建造都很用心,小到長廊的扶手,大到大門口的那個影璧,全是用料上乘的東西。
江承宗做富家公子沒幾年,眼力卻相當好,東西的好壞一眼就能看出來。看得出來,廖暉在這個度假村上花費了很大的心思,也投入了大筆的金錢,像是很重視的樣子。
他的腦海里不自覺地又跳出了那些古董的樣子。他最近其實一直在研究古董。朝哥的走私集團一夜覆滅,快得他都來不及出手。那是他父親中風前送給他的“禮物”,有著他一直以來的風格。
朝哥進去之后江承宗讓朋友打聽過他的案情,涉案金額很大,要出來不容易。要放以前搞不好要挨槍子。放現在也得把牢底坐穿。關于他走私的那些文物,江承宗通過關系也拿來看過一部分。很多都是國家珍惜寶物。
當然他也不是專做國內的東西,國外的文物他也倒。現在國內很多富豪好這一口,買方市場需求量很大。
江承宗在研究這些東西的時候,自己也學了不少。他本就聰明,又過目不忘。朝哥清單里的那些東西全都記在腦子里。白天的時候靜不下心來,這會兒夜深人靜便于思考,他腦海里一下子竟出現了下午看到的那幅據說是乾隆爺用過的折扇來。
乾隆爺的折扇不止一把,朝哥的清單里也倒賣過好幾把。在那些看起來差不多的扇子里,他一下子挑出了其中一幅,和下午看到的重疊在了一起。
普通人可能會記錯,但他不可能。他自小記憶力過人,看過的東西絕不會記錯。要不然也不會在那樣艱苦的條件下,還能和溫婉并駕齊驅,穩坐第二名的寶座。那把扇子他不僅看過玻璃柜里的,還看過營業員手里的仿品,簡直再熟悉不過。
于是他的腦海里不經意地冒出了一個念頭。朝哥弄來的文物最后落入了廖暉的手里,會有這種可能性嗎?
如果真是這樣,廖暉問朝哥買的時候知道那是走私來的嗎?其實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江承宗再天真也知道這里面的門道。這種東西市面上根本不會公開發售,都要通過關系人才行。廖暉能爬到今天這個地步頭腦肯定不簡單,他會不明白這個?
可他明白還是買了。
江承宗在長廊中間一站,望著對面的一排房子出神。那是仿古做舊的房子,黑瓦白墻連成一片,墻上還有斑駁的污漬,就像改革開放初始那些江南小鎮一樣。白天站在這里的時候,潛意識里甚至能看到水鄉的阿婆搖著船緩緩駛來,船頭的幾個大筐里還擺放著鮮嫩的紅菱。
可夜晚再看這排房子卻不是這種感覺。江承宗沒去過那里,事實上似乎沒有通往那里的道路。白天在這里的時候他聽一對情侶在問導游,對面是什么地方能不能過去看看。導游說那是一排做假的房子,只是為了配合這河景才建的。因為只做觀賞用建得不是很牢靠,既不能住人也不能觀賞。
江承宗兩只手擱在扶手上默然出神,恍惚間他突然覺得像是有一人影從對面的墻根處閃過。初始他以為是天太黑產生的錯覺,剛想起身繼續走,那個身影竟又動了一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