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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初已過，街上的人逐漸變得稀稀拉拉，花燈也陸陸續(xù)續(xù)被摘下。悟空把我的帷帽掛在身前，解下領(lǐng)巾披在我頭上，背著我回家。我就伏在他肩上淺淺瞇覺，與他一起穿過這闌珊燈火間，只覺得無比心安。

走到客棧門口時，差點(diǎn)撞上急匆匆的八戒、沙僧兩位哥哥。他倆看見我們大松了口氣，邊嘮叨邊把我們領(lǐng)上去樓去見師父，師父正襟危坐在房間里的椅子上，不停地念著經(jīng)。見我倆回來了，忙上前問道：“這是去哪兒了？若不是悟空向來本領(lǐng)高強(qiáng)，為師可早就沉不住氣要讓八戒沙僧去找你們了。”

他低頭謙卑道：“讓師父擔(dān)心了。是我見什么都覺得好玩，便耽誤了些時間。”

“一路取經(jīng)悟空雖然穩(wěn)重了不少，但這貪玩的性子還是不得不改啊。”師父無奈地?fù)u搖頭，“水兒怎么了？”

“這……路上碰見了兩個歹人，她……”

師父著急道：“水兒沒事吧？”

“師父放心，畢竟水兒有我，沒出什么事。但還是受了些驚嚇，睡過去了，是我一路背她回來的。”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沒事就好。”師父又雙手合十念了半天的“菩薩保佑”，“既然水兒累了，就趕緊把她送回房間休息吧。”

“是。”悟空應(yīng)了聲，對八戒沙僧道，“八戒，去和堂倌說燒盆洗澡水來，沙僧快去收拾下水兒的床。”邊說著邊進(jìn)我的房間。

師父信得過悟空辦事，本來想去休息，這時發(fā)現(xiàn)門口躺了塊手帕。師父撿起端詳，上面繡著朵藍(lán)色木槿花，里頭包著一縷白發(fā)……似乎是從悟空懷里掉出來的。師父皺緊了眉，搖了搖頭，將手帕又疊好放在袖子中，與悟空一同進(jìn)了房間。

悟空道：“師父就先去休息吧，這里有我呢。”

師父坐在張椅子上，嚴(yán)肅道：“不急，親眼看著水兒安頓下來，我也才能放心了。而且……我今晚有些話與你說。”

悟空一頭霧水，但也沒說什么，等沙僧把床鋪收拾好后，背著我坐在了床上，不久后八戒也回來了，但是師父還是默默不語，悟空試探道：“師父您要說什么？”

師父反問：“你為什么不讓水兒睡下？”

“她如今摟著我，徒兒不知該拿她怎么辦。”

“那好辦，把水兒的手拿下來不就好了。”八戒說著便走來，欲將我摟在悟空脖子上的手掰開。

悟空趕忙往旁邊撤，埋怨道：“呆子你輕點(diǎn)，毛手毛腳的，小心把水兒弄醒了，擾了她休息。”

師父斥道：“你若是不早些讓她躺下，她才是真的休息不好。”雖然聲音很輕，但是語氣中滿含責(zé)備，態(tài)度十分堅決。

師父是很少對悟空發(fā)火的，以至于悟空聽到他的斥責(zé)后還愣了一瞬，但還是應(yīng)道：“是。”然后口中念咒，瞬移到了我身后，輕輕接住我失去支撐而向后倒下的身子，攬了一會兒，然后把我放好在床上，替我脫去鞋子，蓋緊被子。

師父終于開口：“為師的有話說，徒兒們都來我房里吧，別再吵了水兒。”而后站起身往出走，八戒沙僧跟在后面。

悟空忙說道：“那我再看看她……”話音未落，便對上了師父蹙緊的眉頭和不滿的目光，他意識到師父是真生氣了，于是把最后的幾個字咽回肚子里，一聲也不敢吭地隨三人走了出去，關(guān)上了門。

其實(shí)我方才并沒有完全睡著，只是因?yàn)楣湟煌砩暇衿v，所以無力動彈、懶得說話，但是從剛剛他們的對話中能感到師父動怒了，便不由地?fù)?dān)心起了悟空的處境，困意也在瞬間消散。于是聽到門被輕輕磕上后，我費(fèi)力地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睛，爬下床跑到師父的房間門口，貼在門縫上細(xì)細(xì)聽起來。

師父道：“八戒，悟凈，水兒跟著你我取經(jīng)也有不少時日了，悟空一路上是如何照顧她的，你們也該是看在眼里、記在心里。今日就與為師說說，你們覺得悟空待她怎樣？”

沙僧真誠道：“大師兄如何照顧水兒的，那自然是沒話說了。體貼細(xì)致，無微不至，簡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八戒也認(rèn)真道：“別的不說，就說這每日吃的一事，哪回化來的齋不是猴哥親自哄她喂她吃的？雖說這一路上奔波勞碌的，但我看水兒現(xiàn)在，比剛在白雀庵里見面那會兒還要圓潤了些，一看這伙食就好。”

悟空咳嗽了聲，平靜道：“你倆說得夸張了。”但語氣中還是難掩沾沾自喜，看得出來他其實(shí)特別滿意兩位師弟對自己的評價。

師父聞此嘆了口氣，對八戒沙僧道：“你們兩個先去休息吧，我有幾句話要單獨(dú)叮囑悟空。”

三人面面相覷，片刻后八戒留給悟空一個“祝你好運(yùn)”的眼神，沙僧也拍了拍他肩膀以表同情，兩人向師父行了禮之后便離開了。而我暫且躲了起來，見他倆各回各家之后又繼續(xù)偷聽起來。

房間內(nèi)，悟空定了下有些緊張的情緒，佯裝輕松道：“師父，可是悟空還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夠好？您盡管批評，悟空一定會改的。”

“不不，悟空你哪兒都做得很好，做得太好了。以至于為師都想問了……”師父搖了搖頭，看向悟空，眼中滿含深意，“你為什么能做得這么好，為什么要做得這么好？”

悟空愣了下，而后笑道：“師父怎么突然問這個？原因很簡單啊。首先這是師太的囑托，再者水兒的命運(yùn)實(shí)在凄慘，何況出家之人本就要慈悲為懷。”

師父喝道：“你拿我佛門的善心大愛遮掩你的私情，不覺得愧疚嗎？”

悟空被突如其來地訓(xùn)斥驚到，以至于后退一步，不敢答話。

師父從袖子里掏出一樣?xùn)|西：“這個，悟空可見過？”

悟空瞥了一眼，發(fā)現(xiàn)是塊絲帕，而后摸了下胸口，發(fā)現(xiàn)里面果然少了東西，眼中閃過一絲不安，低頭躲閃師父逼人的目光：“并不曾見過。”

“事到如今你還要隱瞞為師嗎？為師可是親眼看到它是從你身上掉出來的。”師父氣得有些發(fā)抖，站起身來走到悟空面前，把手帕展開拿出里面的那綹白發(fā)給他看，“悟空，你如今怎的也學(xué)會了扯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