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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八月酷暑,我卻冷得手指都在發抖。
三生崖周邊,輕靈的鳥聲足足響了十五分鐘,是關掉游戲前我聽到最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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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瓣桃花
過了一會兒,我收到了無哥的消息:“翩翩,你怎么了啊,小邪和各種主播在直播間打廣告,準備全服直播世紀婚禮。你們搞這一出,那些到外區發請帖的小弟們都很尷尬。寒哥是最尷尬的,他直接下線了。紅衣教的開心死了,他奶奶的……”
“原則性上的問題,不多說了,唉。”
“原則性的問題?”幾秒后,無哥補充道,“那你沒做錯,有家庭的男人就是不能要啊!我是真沒想到,原來寒哥也是個有家庭的油膩大叔啊。他聲音好年輕。”
我不太想再提起一川寒星,索性轉移了話題:“無無,你見過很多這樣的現象嗎?已婚男的在游戲里結婚。”
“是啊,我玩的前一個游戲,榜一大叔就是三十七歲,孩子都會跑了,他還在游戲里找了個大學妹子當情緣——生活中已婚又在游戲里找情緣的男生,不知為什么,提到自己老婆,總是有點得意洋洋的意思,完全不知道這種事他還是閉嘴不要說比較好。那個大叔就這樣,一邊帶他情緣打副本,一邊說他老婆給他煲粥了,每次和cp吵架以后都會像神經病一樣在空間里貼他兒子的照片,把我給惡心的……”
“太奇葩了吧,沒有人罵他嗎?”
“他是榜一啊,周圍全是舔狗。還有一些渣男覺得他是人贏呢。”
這種事在高戰玩家里很常見。因為高戰幾乎都是富二代和創一代。前者在生活里是被網紅妹子環繞的寶寶,一般不會對游戲里的女生感興趣,甚至有一些皮到接近獵奇的癖好,例如裝女生博取男生的憐愛、用限量坐騎當賞金讓大家去全區追殺罵他的人;后者之所以能夠有自己的一番事業,多半也是因為家里有個外形不出彩但陪他奮斗過來的老婆,所以,游戲里各種小美女就會變得很有誘惑力。又因為游戲里就算五十歲的大叔也擁有俊美無雙的建模,小姑娘們淪陷起來比在生活中快多了。
最初看見已婚大叔和少女高調秀恩愛、雙雙沉淪在自我感動中,我還看不慣,開紅殺過好幾對,被罵滅絕師太。后來因為撞到太多次,有時候連自己勢力的高戰戰友也這樣,所以,我也慢慢學會了把眼里的沙往外擠一擠。但我絕無可能忍受自己也陷入這樣的感情中。
這時,有一個陌生手機發了一條消息過來:“我的婚約是父母安排的,而且是發生在我們成為cp之前。你自己不愿意奔現,還要我在現實一直為你保持單身,你覺得對我公平嗎?就這樣把我強離了,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我一點也不想解釋:“比起現在纏著我吵架,你是不是應該考慮怎么在游戲里挽回自己顏面比較好?隨你怎么解釋,說我劈腿渣了你都可以。”
“翩翩你好狠,把我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了。你怎么可以這么狠。”
“你或許是不知道我這么狠,一開始才那么放心地騙我吧。”
“我已經提過很多次退婚了,對方不同意而已。只要你給我機會,我愿意再提一次,被她爸媽恨也無所謂。是你不給我機會。”
“我的天,她做錯了什么,你要這樣對她?”
“想和不喜歡的人解除婚約還不行嗎,我連她手都沒牽過!再說這和你有什么關系,你在為她打抱不平個什么!”
有好幾次,我都想跟他坦白現實的一切。但我鼓起勇氣很多次,都無法說出“我爸爸在看守所,我負債五千萬”這種話。真的做不到。而且,回想離婚前他說的話,我覺得他只是被游戲里的幻想迷昏了頭。
我憋著呼吸,最后一次嘗試打出真心話:“對不起,我沒辦法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在故事變得難看之前,把美好都停留在游戲里吧。只有鳳舞翩然、一川寒星,只有《桃花萬界》,好聚好散吧。”
“是啊,你就是鳳舞翩然,你不是翩翩。翩翩不會輕易放棄我們的感情,不會在我們婚禮前一刻把我強離了。我的翩翩只喜歡我一個人,什么都聽我的,什么時候都黏著我,她是絕對不會舍得我傷心的。你說對了,我確實一點也不想認識現實里的鳳舞翩然,畢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會睡在誰的懷里。我放下了。再見。”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斷得干脆利落,但我還是覺得很難受,而且能切身感受到他的痛苦。他發這條消息的時候,說不定在哭……
不行,不能心軟。
我把他這個陌生號碼也拉進了黑名單。
關掉了游戲和游戲微信,我躺在床上,又有了一種被世界拋棄的感覺。可這幾天我好不容易好了很多,不能再消沉下去了。
我在手機上打開視頻app,刷了七八個搞笑視頻,覺得情緒緩解了很多。
直到我看到一個短視頻小故事。
一個女孩子嫁人的那一天,拿起自己和父母的合照看了看,回憶起小時候爸爸試穿一件西服,說女兒嫁人那一天他要穿這一件。媽媽說,你都穿了好幾次了,就這么期待女兒嫁掉嗎。爸爸嚴肅地望著鏡子,整理領口袖口。
畫面切回到結婚當日,一個人也正在穿這件西服、打領帶,但只有背影。女兒挽起這個人的手,婚禮現場司儀對外宣布:“現在有請新娘和新娘的父親進場。”酒席里的人都驚訝了,偷偷議論說:“新娘的父親不是已經過世很多年了嗎?”
大門打開,從門后面走進來的人,是新娘和穿著爸爸舊西服的媽媽。媽媽一臉慈愛地回頭對女兒笑了,示意她往前走。但新娘年輕白凈的臉上卻流滿了淚水。鏡頭切換變成黑白色,從女兒的角度,她看到了對自己露出同樣微笑的父親,穿著那件西服。
看完視頻,我愣了幾秒,眼淚毫無預警地洶涌而出。
我記得自己上初中的時候,曾經和爸爸媽媽一起飯后出門散步。那時候雖然穿著沒什么品位的土味校服,但我的心情愉悅,自信滿滿,走路傲慢得就像個公主。爸爸對著布滿星辰的夜空感慨:“女兒,以后你總有一天會嫁人,會離開爸爸媽媽的。但老爸給你保證,一定會為你打造最舒適的平臺,讓你和你未來丈夫一生都不用為生計奔波。”
“哼,你想得也太遠了。我才不嫁人,就賴著你和媽媽。”
“老婆你看你女兒,真是一點都不懂事。”爸爸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卻掛著藏不住的笑容。
現在距離那時已經過去了九年。我遇到了自己喜歡的男孩子,又和他分道揚鑣了。今年的父親節依然沒有可以打電話的對象。
爸爸他現在情況怎么樣了,身體好不好,高血壓有沒有發作,有沒有人給他送藥,他每天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被里面的人欺負……每次詢問家里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石天今年就要4.2億,一分不少,不然爸爸就要被判了。
深深的無力感再次襲來。
現如今,財富,愛情,地位,未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甚至可以不再畫畫了。我只要爸爸回來,只想看見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我是什么時候睡著的,自己一點數都沒有。后來醒過來,還是因為有人摸我的臉和額頭,用被子幫我把肚子蓋上。隨即,我聞到了熟悉的香水味,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天,幺兒,啷個勒段時間你嫩個瘦了哦。”
我緩緩睜開眼,用手背擋住燈光,含糊不清地說:“媽……?你怎么回來了。”
果然,坐在窗前的是媽媽。她留著干練的及肩黑發,身穿純白ol裝,依舊眉目明媚,神采動人,一點都不像是四十六歲結過兩次婚的女人。她摸了摸我的臉,擰著眉說:“幺兒,你太瘦咯……是因為你老漢兒勒事邁?”
本來多年的分居讓我對媽媽有些陌生了,但這一刻看到她,還是跟小學時被老師拿尺子打手心后看到媽媽的感覺一樣。我眼淚在眼眶中哆嗦,含著淚搖頭。媽媽抱住我的頭,溫柔地拍拍我的背:“可憐我幺兒,你在屋頭過得嫩個不好,他們還都跟我說我們幺兒乖得很。本來我和你鄒叔叔是回來跑你老漢兒的事,要不然我還是留到勒邊多陪你擺哈龍門陣嘛。唉,都是媽媽的錯,媽媽太忙到果人的事了,沒有陪到你。”
鄒叔叔就是媽媽現在的丈夫,我們三個人出去一起吃了頓飯。
鄒叔叔出國前學的是法律專業,全國前五的律師事務所里全是他的熟人,所以陪媽媽回來看能不能幫上爸爸的忙。因為爸爸不在,墻倒眾人推,無數債權人跟著紛紛起訴。鄒叔叔說,這種情況應該早點走破產清算,否則債務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可三個人聊到最后也沒點結果,畢竟那么一大筆錢不是說拿就能拿出來的。媽媽和鄒叔叔只能看看有沒有辦法通過法律手段或找熟人和石天談談,再把這筆數額壓低。
晚上鄒叔叔住在酒店,第二天他就要各處請人吃飯了。媽媽過來陪我住,幫我洗衣服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句:“不對頭。幺兒,你是不是背到鄭飛揚耍其他朋友了?”
我差點把喝到喉嚨里的水嗆出來:“為什么這么說啊?”
“昨天我還是第一回看到你哭起抱到手機睡著了。你沒有為鄭飛揚嫩個哭過,當初你和他談戀愛都是為了結婚。但現在勒個男娃兒不一樣,媽媽感覺得到,你們是撒子情況,老實交代。”
“撒子情況都沒得。”
“是邁。”她看著我的表情,用學姐的話來說,就和論文答辯時答辯老師看你的表情一樣,“你一扯謊都喜歡說重慶話。”
“……”
和媽媽吃過晚飯,無哥發微信跟我說她心態爆炸了:“梁小邪開其他老板的號,在戰場把我主播打成了狗!!這王八蛋!”
“他為什么要打你的號?是看不慣你有新主播嗎?”
“誰知道啊,他肯定有針對我的號!你不知道,以前他就特小肚雞腸。他手里不是老板號特別多嗎,他一些小主播朋友沒有他的熱度和資源,找他求助,他都會把這些老板號分一些給他們。我看他們挺可憐的,把我的號給了其中一個人玩,梁小邪知道后就開別的號把我的個人戰績懟到了三十名以后,簡直有毒!”
“怎么聽都覺得你是在秀恩愛,這狗糧我不吃。”
“秀恩愛個頭啊!我現在就要改名叫‘黑絲17p+7v加馬化騰xiaoxie_leichi’到他直播間賣片。”后面還跟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等這陣大波動的情緒平息以后,她總算想起交代另一件重要的事:雨勿忘去了紅衣教,還跟紅衣結婚了。
本來我一點也不想上游戲,看見這個消息,在好奇心驅使下我開始登陸游戲,同時回復:“前兩天不是有個妹子和雨勿忘挺曖昧的嗎,就是雨勿忘愿意為她解甲歸田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