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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們并未結仇,她后來也隱約想到被他遠離可能是聽見了什么。事實上,他對她真的很好,這個圈子里少有的好,可惜她后來才領悟到精神上的溫柔較之物質上的施舍好了多少倍。所以她本來也沒有任何資格去責怪他的任何舉動。她知道他這些年肯定不好過,但他在低谷期沒有尋求幫助,卻在如今請求與她見面——從那么多人舊人中,他偏偏選擇信任她,將自己的存在透露給她,并要托付她一個任務,這實在讓人好奇。
“好久不見,”她說,“你還好嗎?”
“嗯,”他清淺地笑了起來,“你呢?穩定下來了嗎?”
“算是吧,到了這個年紀也該考慮未來了。”她說著說著便找回了當初的感覺,起了心思打趣道:“以前還會叫我姐姐,現在有事找我怎么不叫了?”
成凜朝她走了幾步,一如當年地喊道:“姐姐。”只是他的聲音更加低沉了,近看他的眉眼也更加成熟了,真正地從少年蛻變成了男人。被少年叫“姐姐”和被男人叫“姐姐”的感覺完全不同。Vivi感到有些久違地心動,酥麻的電流涌向指尖,讓她一時無措。
“好吧,說說看有什么事。”她裝作爽朗。
成凜微微偏頭,看向車流,慢慢開口:“姐姐認識多少住在B市的同圈女生?”
“有整個微信群。怎么了?”
他拿出手機,將屏幕轉向她,展露出一張抓拍的照片。那是一個年輕的男生,濃眉壓眼,五官立體如混血。男生的視線不知投向何處,那樣具有攻擊性的長相被溫柔的眼神沖淡,竟讓這張臉看上去似乎溫順親人。
緊接著,Vivi盯著男人的嘴唇一張一合,說出令她不可置信的要求。
“……為什么?”她謹慎地問,“能不能給我一個原因?”
成凜動了動手指,在搜索框里輸入了一個名字,然后將出現的詞條給女人看。Vivi湊近,首先注意到照片上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然后才讀到左側的名字的職業生涯。她頓了頓,思維轉得飛快,忽然震驚地捂住嘴,細微的聲音從指縫中流露出:“不是吧……他和你父母……?所以說這個男生是他的……”
“獨生子。”成凜替她接了下去,“尹效齊這個名字你應該聽說過?他是他的表哥。”
Vivi因這個名字再次震驚,喃喃:“尹家……我的天哪……”
“所以能不能幫我全看你的判斷,”成凜收回手機,情緒淡漠內斂,沒有施加任何壓力,也沒有試圖打任何同情牌,“如果不行的話也沒關系,多謝你今晚愿意抽空與我見面。”
輕飄飄地將后路鋪好,這點和當年一模一樣。
但她知道每每當他愿意出口請求時,已經是到了無比在意的地步了。可這個人從不屈尊,請求人時也保留著謙虛的傲氣,為自己也為了他人留臺階,縝密地計算好每一步,卻給人真誠又純粹的感覺。
Vivi呼出一口氣,攏了攏大衣,點頭說:“我盡力吧。還有,你放心,我不會把今晚的事說出去的。”
成凜笑了起來,滋潤了他情緒干涸的眼底。可奇怪的是,他身上的頹廢感卻隨之加重,好像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并以無所謂的心態去迎接任何遭遇。“謝謝你,姐姐。”他說。
Vivi鬼使神差地接道:“有空一起吃個飯吧。”
“好啊。”他仍然在笑,像任何邀約都會答應。
于是她逾矩地問:“你現在是叫……?”
“成凜,凜然的凜。”
Vivi在回家的路上反復地琢磨這個名字,突然間將記憶深處的一個片段釋放了。
那是在她首次在他的公寓中過夜后的翌日早晨,醒來后發現床邊無人,便有些茫然地梳妝打扮了一下,打算下樓找人。
身穿居家服的少年坐在落地窗邊,雙腿屈在胸前,把攤開的一本書放置在膝上閱讀。玻璃外的世界像雪花球一樣抖下雪花,白皚皚得呼應著少年的膚色,把他柔化得美好到不可思議。
她無意打擾,卻發現他已經看了過來,所以便主動搭話:“早安,你在讀什么?”
他逆光的面龐上浮現了什么樣的神情她已經全然忘記,但聲音一定是溫和又冷靜的:“一本詩集。”
“啊,白居易?李白?杜甫?”
他搖頭否認:“我在讀陸游的《落梅》。‘雪虐風饕愈凜然,花中氣節最高堅。過時自合飄零去,恥向東君更乞憐。’這首很美,只可惜這里沒有梅花。”
她莫名記在了心上。
迎著風雪的暴虐依舊高傲綻放的梅花,風骨高堅,入春便毫無留戀地自主零落成泥,不向任何人乞求憐憫。
如果她當時聽明白了這首詩背后的寓意和抱負,大概會對他說:“有啊,你就是。”但她錯過了那個時機,而如今再次回顧這首詩,便覺得有些諷刺。
但梅花再怎么裝桃李也依舊不會改變其本質,她對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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