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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成不變的日常,每分每刻都應嚴格遵守是她的信條。
昨晚下雨略帶溼氣的空氣隨風吹來有股寒意,騷動鼻腔。
腳底下的木製地板不時錯動,造成嘰嘰喀喀──雜音此起彼落,令人鬧心。
專心致志,心無旁鶩。長期修行內心早已習慣各種狀況,這小小插曲并不影響園田海未的弓道晨練進度──宛如廣闊海面起風,只在表面輕輕掀起一波漣漪又馬上歸于寧靜。
平順呼吸,束起的海色秀發隨風而動,閉上眼專注感受風的流動。
這時天地間似乎只剩下自己,以及……遠方那看似遙不可及圓靶上的目標一點。
風一止,頓時睜開清澈又深邃的琥珀色眼眸。蓄積已久的箭脫手,以破空之勢凌厲飛出──正中紅心。
「多謝指教」
結束修行前的跪坐冥想,完畢。
雙手放置大腿、壓低身軀,對著每日修行的道場發自內心感謝,便收拾往更衣間移動。
脫下道服,簡單淋浴。換白襯衫扣上一顆顆鈕扣、長褲系緊腰帶,領口上翻方便打領帶,套西服外套、戴好帽子。
在鏡子前理了理標準藍灰色制服服儀,拾起掛在墻上的郵差包。
向父母問安,便牽著配給的大紅色郵差車步出木質大門,一躍而上往轄區各郵筒邁進,此時是早晨六點半。
拐彎一直線行進,抵達轄區內其中一只郵筒所在的街,順手拉起袖子查看腕上手錶──七點。
甩了甩衣袖整平、雙手再度操縱龍頭,也預告了即將經過一間製衣舖,特意停止踩踏、任著腳踏車自然向前滑行,直到摩擦力幾乎阻擋車子行進,才放下一隻腳剎車。
抬頭,壓著帽子后半段、擴大視野見到衣舖二樓的范圍,入眼先是那偌大的招牌──南時裝。視線往邊上移動,緊閉的窗戶被緩緩推開,纖細白皙的手指抓上窗緣。
「噗──」
噗哧一笑。知道失禮,馬上輕咳止住,恢復以往的正經。
「貴安,南、さん」
不管用。當海未看到硬是要艱難起床軟趴趴地倒在窗邊的南ことり,那緊繃、嚴肅堅毅的臉龐就難以自制地放軟。
「早安,園田さん~」
無法掙脫睡意與意識互相打架,任由眼皮任性地遮住那溫潤柔和的眼眸。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ことり隨時會再度睡著。「今天也很早呢!」軟呼呼的溫柔聲線,現在聽來更加輕飄飄,虛無飄渺。
意識要輸了嗎?想為ことり加油的心情也油然而生,背脊頓生冷汗。
「唔……ことり得要起床了。園田さん,今天也要加油喔!」
嗯,戰勝睡意。眼睛雖然還張不開,但ことり成功使身體妥協正常運作能坐起身緩緩揮手,應該對這樣的努力給予犒賞嗎?
「嗯,你也是。天氣開始轉冷了,快進去」
「是~掰掰~」
當然只是想想,并不會執行──海未臉上掩不住揚起的嘴角。朝著樓上的人揮手,腳蹬地些微向前滑行,踩踏使輪軸驅動車子往郵筒行進。
堆積如山的信件籃車,相同制服的人們在其中來回穿梭──郵便局內,多數的郵差都還站立于自己的崗位俐落將信根據路段、巷弄粗略分類丟進分信格。
「今天沒有……嗎?」
從分信格取出負責的區信,仔細基于送信路線、完成排信工作的海未輕嘆、自言自語。
放好信件,出了局跨上腳踏車向后轉了一圈踏板,正要啟程。
「園田,最近笑容比較多囉」
蓄勢待發的齒輪轉動,硬生生隨突然的肩膀輕拍而停止。
轉過頭,映入眼簾的人整整高出海未一顆頭、膚色在風吹日曬下呈現健康褐黃略偏黑、手腳粗壯有力。寬闊的上身讓局里派發的制服都繃得緊──在胸前、腰際留下一條條皺痕。橘色俐落的發、延伸至耳根的滿臉絡腮鬍佔據那大半圓臉,帽子拿在手上──顯露鮮黃色的眼眸以及底下深邃的黑眼圈。即使如此,仍掩蓋不了眉宇間帶有的獅子氣息──甚有威嚴、虎背熊腰的大叔。
「星空前輩,你才是比平時笑得更歡快了吧?」
星空雷一朗聽海未四兩撥千金拋回的話題,面色一沉、捋一捋鬢角鬍鬚。
「哼嘿嘿,是這樣沒錯」卡痰順了順喉嚨,發出奇怪的低沉笑聲。
──完蛋。海未發覺觸到雷一朗那不妙的開關,心灰意冷地想。
粗壯大手的主人不安分從懷里掏出一張薄紙片,眼角不知道垂到地心哪里去?
「凜ちゃん半夜哭醒,沒人發覺。孩子的媽睡姿比較豪放又睡太熟,然后我就被踢下床醒了過來──」
明明不是在說什么愉快的事情,雷一朗卻心花怒放得令人匪夷所思。
「趕緊抱起凜ちゃん走來走去安撫,一逗她就抓著我的手指,笑了」
方才散發的威武之氣,到此似乎都通通付諸流水了。
只見他大吸一口氣,「超可愛~」音量之大,引起郵便局周遭要提早出門吃午飯的其馀路人側目。
明知故犯。
海未輕拍了拍額頭扶住、暗自在心中嘆息──深知前輩上月初喜獲愛女,逢人便大大炫耀一番。
不該把話題丟回去。
后悔,幾個簡單的字不足以表達她復雜的心情。
「園田,你肯定懂吧?凜ちゃん有多可愛~」
二話不多說,雷一朗強硬展現手上,海未數都數不清看過幾遍的薄紙片──長期且頻繁觸摸而被汗漬浸濕放軟而輕易揉皺的照片印著的背景是一床純白被褥,上頭因重物壓出深淺不一的摺痕。
留下床鋪痕跡元兇便是安詳睡著的可愛嬰兒,也是雷一朗最寵愛的女兒。
海未掐指一算,前輩與自己一碰面便炫耀女兒多可愛,如果照三餐見面算下來……從凜出生的十一月初至十二月中──約莫一百三十五次了。
真是個笨蛋父親呢。
「好好,非常可愛。時間不早,我要去送信了」
哪里能逃出前輩的眼。海未推託敷衍的語句,并沒有惹雷一朗生氣,他注意到更深處──后輩無奈的笑容中帶有一種淡淡哀傷。
「……抱歉,沒事吧?」
趕緊拍住海未的肩,表情寫滿擔憂。
「已經很久了,可以的。」
緩緩放下肩膀的手,知悉其中的關心海未努力揚起一絲笑容、深深一鞠躬。
「這樣啊,快去吧」
雷一朗并不多問,推了推海未肩膀催促騎車離開郵便局大門。
繞過所有轄區將信派發完后,第三次繞過平時最期待行走的那條路,海未有些緊張。
理應來說,可以提早下班回局并沒有任何奇怪之處。
只是她在某戶人家送信看到小孩在庭院打掃──明明寒冷卻還是玩水玩得不亦樂乎的景況,想起隨新年將至似乎該大掃除了。
同時,腦中第一個浮現的便是ことり那柔弱的身影──記得她是一人居住又是老闆,怎么有多大空間時間打掃呢?又想起經過ことり家前,滿箱布料清出散亂堆放在店內,未見人影、現在想來大致是一人在忙碌大掃除之事。
稍微……去幫忙一下,也行吧?看著錶,下了如此決定。
──園田さん,沒有要送家里的信,還是特地來幫ことり嗎?謝謝~
一路上偶爾放空,海未一直停止不了,對于ことり那歡欣雀躍的妄想而不自主傻笑。
破廉恥。晃晃腦袋,甩開念頭在心中暗罵幾聲。
助人為快樂之本。深知不能帶有不正當目的幫助他人,有失武士之道。
只是有點擔心、擔心ことり并沒有其馀非分之想──像是沒有送信就見不到她有點可惜之類的念頭,一點都沒有……好吧,多少有。
海未內心各種糾結打架,些微承認想法后,反而加速調整好心態。
幻想的終點正好是目的地──接近ことり店鋪前,海未快速踏地緊急剎車不發出一絲聲響,車輛因慣性前傾的衝擊讓屁股發疼。
并不是要給予ことり什么驚喜,而是──
「真姬ちゃん,謝謝你的幫忙唷(˙8˙)~」
手放在一位比她稍高的女子肩上,ことり靠上那人──幾乎零距離接觸的面頰。
「不用、客氣……」
ことり離開后笑了一笑,對方則是不停捲著艷麗緋紅的發尾。
暫時停止呼吸。雖然不能直接看到兩方正面的作為,但推測那店舖前兩道身影如此親近,讓海未不住唰地紅了臉頰──似乎看到ことり在跟別人親吻?
「……園田さん?」
直到那女人道別快走離開,海未還愣愣地看著已經不見那從頭到尾都背對的緋紅身影離去方向,連ことり呼喚都未曾發現。
「園田さん!」
「啊,是!」
大喊讓海未猛然一顫,扶著腳踏車都往旁歪斜趕緊拉正。
見著海未出神的作為,「呵呵」ことり不住輕笑。
「園田さん,怎么會在這里呢?是有信嗎?」
現在才三點,ことり對海未的出現感到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