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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初停了一瞬,隨后覺得還是不要惹這位三哥為好,便乖乖地走了回去,坐在剛才的椅子上。
“背書。”沈開言道,隨后從書桌上隨手抽出一本,遞給了她。
沈云初看著他,沒接。
這位跟她說的有事就是讓她背書?
嘴角抽了抽,她卻是仍然接過了書。
哪曾想,翻開書的第一頁,她的嘴角不禁抽得更厲害了。
起身走到他身旁,沈云初將書頁攤開在他的面前,咬牙道:“你讓我背這個?你告訴我這個怎么背?”
沈開言原本以為她只是找借口不想背,便也沒有放在心上,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
這一看之下,他不禁咳嗽了兩聲,從她手中奪回書,壓在了書桌最下面。
見她盯著自己,他又咳了幾聲:“那個……這天有點冷,怕是得了風寒。”
沈云初微笑著看他,隨后指了指窗外:“不如我去給你摘幾朵芙蓉花來看看,好讓你認清楚現在是什么時節?”
沈開言干笑兩聲,半晌,方才道:“這個……防走水。”
“哦,”沈云初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面上盡是嘲諷的笑,“真的嗎?”
沈開言又笑了兩聲:“辟邪。”
沈云初挑眉。
見她不信,沈開言又加了兩個字:“真的。”
“什么真的?”沈云初問道。
沈開言回道:“我屋中的不也是你掛上去的嗎?你不應該比我清楚這是用來做甚的嗎?”
沈云初頓時沉默了。
她怎么就把這茬給忘了呢?
笑了笑,她重新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西辰皇帝有沒有跟你說什么啊?”沈開言翻著書問道。
沈云初知道,這位現在是要進正題了。
“三哥想讓他跟我說什么?”沈云初反問。
沈開言看著她,似乎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什么一般。
半晌,他將目光重新移向書本:“沒什么。”
“或者,”沈云初再次開口,“三哥想讓他跟我說什么嗎?”
沈開言笑了一笑,沒有接話。
“明日,傅玄禮和他要去太安寺,我以為他會問問你什么的。”
這么牽強,一聽便是假話。
葉付林若是想知道,隨意找個下人問問便好了,何必費這么大周折?更何況,她又不熟悉太安寺,葉付林何必找她問。
沈開言明顯就是想知道葉付林與她的對話內容,卻又沒辦法直接問,便隨意找了個絲毫不高明的借口。
“云初。”他突然喚道。
“怎么了?”
沈開言看著她,笑道:“你有沒有想過,以后怎么辦?”
沈云初靜靜地喝著茶,沒有回答。
“你若是想擺脫,三哥可以幫你。”沈開言真切道。
沈云初雙唇輕抿,將手中的茶盞放在桌上,站起身道:“多謝三哥,只是……不必了。”
“你不累嗎?”他輕聲問道。
沈云初笑了笑,彎著的眉眼中瞬間泛起光亮:“有什么累的?這樣不是很好嗎?”
說完,不等他再開口,她率先走了出去。
能夠站在人前,為自己和家族奮斗,這樣不是很好嗎?
累又如何?她累得適得其所。
香蕓迎了上來,輕聲問道:“少爺,您現下是回去歇息嗎?這一番周折怪累的吧。”
沈云初站在房檐下想了一瞬,隨后笑著對她道:“不如你隨我去看看芙蓉吧。”
話畢,不待她反應過來,率先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哎,小少爺,小少爺!都這么晚了,黑燈瞎火的,看什么芙蓉啊?這哪里看的見?您還是先回去歇息吧。”
已經走遠的沈云初聽到她的聲音,回身高聲喚道:“打個燈籠不就行了,怕什么?”
隨后,便又繼續向前走去。
香蕓哎呀了一聲,跺了跺腳,回身去取了一個燈籠,隨后一路跑著去追沈云初。
在半路上追到沈云初,香蕓喘著氣兒為她打燈照明,一面道:“您瞧這天,雖說山中涼爽,可也還是炎熱的,況且還有這么些吸人血的蚊子,您還是快些回去吧。”
沈云初看了她一眼,隨后笑道:“香蕓,你要是再這么操心,怕是要成老太婆了。”
香蕓心中自然生氣,卻也沒有法子,只得依著他胡鬧。
等走到了芙蓉池,因著近水的緣故,蚊子更是多了起來,雖說那嗡嗡聲被蟬鳴所掩蓋,可看著那在眼前飛來飛去的,卻仍然令人心煩。
沈云初蹲在地上,香蕓將燈籠放在一旁,從袖中拿出一把艾草,往燈芯處點燃,隨后放在沈云初身邊。
火焰炙烤之中,艾草的氣味漸漸愈發濃烈,蚊子便眼瞅著少了許多。
沈云初抬頭看向香蕓,笑瞇瞇道:“還帶了一把艾草出來熏啊,真是想得周到。”
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將她整個臉都鋪得昏黃,好似那畫中筆墨丹青暈染之間的美人一般,有幾分不真實。
沈云初看著水面上的芙蓉,夜色和火光的映染下,稍稍看得見些許輪廓,朦朧之中平添了幾分仙氣。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沈云初喃喃道。
“小少爺讀的書真多。”香蕓笑道。
沈云初唇角微彎,低頭苦笑道:“可惜啊,我也做不成芙蓉這樣,冰清玉潔。”
深處泥潭中央,又如何能干干凈凈地全身而退?
她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
身側突然多了一道影子,沈云初抬頭望去,瞳孔不禁縮了一下。
那人看見她亦是愣了一下,隨后在她身側蹲下身子,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哎,你這人,干什么的?沒事往我們小少爺身邊湊什么?”香蕓驅趕道。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沒有理香蕓,而是繼續問道。
沈云初沒有回答,看著他反問:“你是誰?”
那人笑了一下,也沒有回她,答非所問道:“你是在看芙蓉嗎?”
沈云初目光移向池子中央的芙蓉,點了點頭。
“我是一個侍衛。”那人這才答道。
“你是我們陛下身邊的侍衛?”沈云初重復道,語氣中卻帶著幾分疑問。
那人又笑了笑:“不是你們文央陛下的,是我們西辰陛下的。”
沈云初哦了一聲,示意自己知道了,卻顯然不太感興趣,繼續轉過頭去看芙蓉。
“你很喜歡芙蓉嗎?”那人又問。
沈云初略一思索,隨即點頭:“還行吧。”
“那你最喜歡什么花?”
沈云初蹙眉,轉頭看向他:“你煩不煩啊?這么多問題。”
那人靜了一瞬,隨后換道:“沈云初。”
語氣篤定,不帶一絲疑慮。
“叫我干什么?”沈云初再次不耐煩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你……”那人愣了一下,“你不認識我?”
沈云初嗤笑一聲,雙手卻攥緊了袖口,指尖發力,微微泛白:“我一個文央西平侯府的小少爺,怎么可能認識西辰陛下的侍衛?好笑!”
那人靜了一會兒,臉上露出失落來。
半晌,他復又笑著問她:“你最喜歡什么花?”
沈云初抱著胳膊,想了想道:“梨花吧。”
“為什么啊?”
“好看唄。”沈云初瞥了他一眼,仿佛是在嘲諷他連這么簡單的理由都想不到似的。
那人顯然被她這句給堵住了,笑道:“云初很直爽啊。”
沈云初自顧自地看著芙蓉,沒有理他。
“不如……你隨我來,我來請你吃些茶點?”那人試探著問。
沈云初剛想拒絕,看著他略帶期盼的眼神,卻怎么也開不了口。
末了,她只得道:“那會有其他人跟我搶嗎?”
“沒有,”聽她同意了,那人頓時喜笑顏開,“就我們兩個,我也不跟你搶。”
沈云初點了點頭:“那好吧。”
隨后便站起身,拿起地上放著的燈籠,準備跟著那人走。
“哎,小少爺,您怎么就這么跟著他走了?您還不知道他是誰呢!”香蕓趕忙阻攔。
沈云初蹙眉:“我怎么不知道了?他是西辰皇帝的侍衛,我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可是……可是您怎么知道他是不是騙您的,而且他為何要無緣無故請您吃茶點?”香蕓急得快哭出來了。
那人站在一旁,聽聞了香蕓的話,回道:“這位姑娘,我就是覺得你們家小少爺十分合眼緣,因而才相邀,你若是擔心,不如一起跟過來吧。”
香蕓似乎還要說些什么,沈云初卻已經跟著那人向前走去。
無奈之下,她只得追了上去。
見她垮著臉,沈云初不禁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行了,你今日都被拒之門外兩次了,好不容易能進一次門,就好好珍惜這個機會吧,別苦著個臉了,怪難看的。”
“小少爺!”香蕓聽后不禁更氣了幾分。
這位主怎么就一天都不讓她放心呢?真是氣得她心肝疼。
“行行行,我不說了,不說了行吧?”沈云初笑道。
香蕓現下根本就不想看見她,故而將頭擺到了一邊,不去看她。
走了一會,便到了一處院落,看著并不比西平侯府住的要簡樸多少,令香蕓不禁有幾分奇怪。
難不成現在侍衛住的都這么好了嗎?
一進去,便見院中人來人往,所有人不論男女都穿著藏青的勁裝,與那人身上穿著的相同。
他們的到來仿佛并沒有在這群人中起到多大的波瀾,所有人還是做著自己的事情,沒有人多向他們這里瞥來半分。
“這邊。”那人伸了伸手,請他們往左側去。
那人走在外面,故意讓沈云初走在里側,同時借由自己的身軀擋住她,令外人看不出她的容貌。
沈云初看在眼里,不知怎的,眼眶突然就有些許發熱,她扭頭轉向里面,不想讓旁人看到。
走了一小段后,那人突然開口道:“到了,就是這兒。”
隨后,他越過她推開了門,示意她先進去。
抬步走入屋內,那人與香蕓也相繼走了進來。
屋內陳設很是簡單,卻也不失行宮的雍容與大氣,沈云初環視了一圈,隨后問:“你一個人住在這里嗎?”
那人點了點頭,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沈云初走過去,坐在椅子上,她又開始打量四周。
“西辰的侍衛真是好啊,都能一個人住這么一間。”她感嘆道。
那人在一旁沏茶,沏好后拿了杯子和茶壺過來,給她倒了一杯水。
看著她喝著,他這才回道:“我是一個人住,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是一個人住,其他人都是幾人一起的。”
沈云初喲了一聲,隨即笑道:“看來你應該很厲害啊。”
那人笑著沒有答話,只當是默認了。
走到一旁,拿了幾個小碟子回來,放在了她的面前:“喏,前面跟你說請你吃的茶點,快吃吧。”
沈云初看著碟中茶點的樣式,不禁吸了吸鼻子。
桂花赤豆糕、飄香梅花糕、海棠糕、四色片糕、浮云糕……
都是她愛吃的。
平復了一瞬,她方才笑道:“多謝。”
吃著茶點,她又繼續道:“那西辰只給你們兩個人住一間?現在我倒是覺得有點摳門了。”
那人眼中笑意一淡,沒有言語。
半晌,他方才道:“以前是三個人的。”
沈云初拿茶盞的手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茶,只是放下時卻帶了幾分輕顫。
“那,那個人呢?”她聽見自己問道,聲音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身側的人拉開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桌子的另一邊。
他看著她,緩緩道:“不知道,失蹤了。”
頓了頓,他繼續道:“我找了她好久了,我們都在找她。”
“可是他把她給弄丟了。”他喃喃道,“我親自擬的藥方,親自抓的藥,親手煎的,可是還是出了差錯。”
“什么?誰把誰弄丟了?”沈云初不禁蹙眉。
那人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什么,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位故人。”
沈云初蹙了蹙眉,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喝茶。
“你現下多大了?”那人又問道。
沈云初往嘴里塞了塊糕點,如實回答:“十一。”
“那還小。”那人笑著。
沈云初將茶盞中的茶水一飲而盡,隨后抬眼看向他:“我吃好了,就先走了。”
那人站起身,也沒有挽留,點了點頭道:“我送你們出去。”
隨后他走向門口,率先推開了門,走了出去。
依然是把她擋在內側。
快步走出院落之后,沈云初便與他告別,隨后帶著香蕓往回走。
一路上,香蕓仍在她耳邊嘮嘮叨叨,她卻沒有聽,亦沒有訓斥或是調笑。
驀地,她突然站定,仰頭望著暗夜中的那一輪灑著清輝的明月,半晌沒有動。
香蕓心下自然是奇怪的,剛想走近叫她,卻見月光照在她臉上,散出幾道亮晶晶的痕跡。
竟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