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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綾剎那間抬起頭來,不可思議地看著季微明。
“世子!”季東豈會不知季微明的意思,可是,西懷郡王和王妃還在封州等著季微明,眼看就要到達封州,季微明卻要去黑沙漠!
“季東,你帶人先回封州,和我父親說我去了黑沙漠,會盡快回來。”季微明說得不容置喙:“我將近二十五年沒回西懷,不差這一兩天,但是我老丈人……”轉頭去看阮棠綾,阮棠綾已經垂下了頭。
她知道季微明是愛她的。
他費了那么大的勁才回西懷,巴不得長出一雙翅膀飛回封州,可他沒有,他決定先安葬了阮肅。哪怕天寒地凍,可尸體能存放多久?
他是不愿讓阮棠綾看到她的老爹腐壞在她的面前,那就像拿了一把刀子,一點一點將血肉割開,將心剜了出來。這于她,多么殘忍?
“季微明,我可以和大壯先去黑沙漠。”阮棠綾突然抬起頭,看著他時的目光是澄澈的。她本是因老爹一句話去了季府,季微明對她很好,他愿意為了她放棄先回封州,她又怎會抓著他限制他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般死死不放。“你回封州,等我安葬好了老爹,我來封州找你。”
她說得平淡,將傷心難過通通壓在了心底,這世上還有愛她的人,她便不想將那些悲傷放在臉上。
因為,她怕愛他的人同她一樣悲傷。
“跟你一起去。”季微明屏退了眾人:“你爹就是我爹,我有這個責任。”
“季微明……”
“棠棠,這世上若還有人會記得你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我想,那個人就是我。”他嘆了口氣,阮棠綾從未見過這般深沉的季微明,眉頭微蹙,笑意全無,她看不清他的眼底的神色,卻知道他因自己的歡喜而歡喜,悲傷而悲傷。“老爹走了,我很難過。棠棠,我們一起去未名河把老爹埋葬,然后你和我一起回封州,一起!”
“我以前對老爹說,等我回了西懷,我就還你清白,你看,現在我是還不了了。無論如何,老爹也算因我出事,秦拂玉是我安排做得細作,否則老爹早就可以找到她,他救秦拂玉,間接替我完成我的允諾。你這一輩子,我季微明負責到底了,不還你清白了,可好?”
阮棠綾撇了撇嘴,突然覺得,其實她已經習慣了那個看起來玩世不恭的季微明。那種腔調,那種語氣,那種俗到極致之后的超脫,和那個迷迷糊糊的阮棠綾,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季微明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許是天太亮,阮棠綾的手冰冷冷的,手心的溫度從他身上傳來,她垂眸淺笑,如天端的新月一般的弧度,淡而憂傷。
就算失去全世界,至少,她還有一個季微明。
“我要是說不好呢?”阮棠綾仰起臉。
季微明突然抬起頭,好似被那一句話氣得想要打她,落下時卻輕輕地撫在了她的發間,溫聲道:“不好,那我就一直跟著你,直到你說好為止!”
阮棠綾撇了撇嘴,瞪了他一眼,相視淡笑。
……
次日,季微明帶了阮棠綾和阮大壯秦拂玉等人折道前往黑沙漠。
冬天的沙漠,一半如嶄新的雪紙蜿蜒成一道用雪堆積的迢迢之路,一半是黑沙漠原有的深沉樸素的大地黃,馬蹄踏過留下一排并蒂蓮般的腳掌印,直至通往黑沙漠的深處。
深處,神秘的沙漠之洲,阮棠綾放眼望去,這是她十六年前的家,斗轉星移海枯石爛,唯一不變的還是這里的一抔黃沙,和從前一樣,沉淀,風化,舊人去新人來,仍是舊時模樣。
而對秦拂玉來說,這里是生疏而向往的。她想了二十年,如今來了,便有一種拋卻了人世浮華歸于隱秘的感慨,她本身的冷漠和黑沙漠的獨有的狂野相去甚遠,卻又貼合的融在一起。一抹碧色似沙漠中的生機,她想,她本就應該屬于這里。
“到未名河多久?”季微明騎在馬上風姿綽約,放眼望去無邊無垠,地平線和沙漠連接在一起,讓人心懷敬畏。這個世上的主宰者不是京城金鑾寶座上的那個人,而是,自然。
“很快。”阮大壯回答:“未名河不遠,就在最近的一片綠洲上,只不過天冷了,綠洲也就蕭條了。”
他回首看阮棠綾,阮棠綾點了點頭。過去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還好,還有阮大壯。
季微明揚手揮鞭:“走!”
風中衣袂翩遷,將黃沙白雪踩于腳下,這片土地是西懷的,也就是他季微明的。
阮棠綾跟在他身后,看了看阮大壯,阮大壯微微點頭,示意她寬心。
心里有太多事,才會讓心越來越狹窄。看天地廣袤,看藍天下的白雪黃土,她突然感覺到生命的脆弱和渺小,感受到心所指的方向,便是前方那個回歸他原本桀驁和睿智的男子。
何其幸運。那是老爹一手策劃的,而她,從一個受害者變成了最大的贏家。
未名河并不遠,幾個人到達時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阮肅曾經住過的地方。
季微明下了馬一直牽著阮棠綾,就好像從前每一年,阮肅都會牽著她,來到未名河中游的土屋里。土屋旁有兩座墳,墳頭干凈,是常年有兄弟來這里打理的。
因為冬季,所以這附近鮮少有人。
阮大壯將阮肅葬在了這里,自從阮肅過世后他一直沉默不語,阮棠綾跪在墳前叩首,阮大壯便也跪了下來。
“老大,大壯只能送你到這里了,往后我住在這里陪著您老人家,每天三炷香,還會有別人。老大你一生為了別人,從沒在乎過自己,黑沙漠還有很多兄弟,大家知道你來了,一定會很高興。是的,高興,終于能見到你了,那些二十年前并肩作戰拋頭顱灑熱血,為了生存和饑餓拋命的人,可是老大你還能睜開眼睛看他們一眼么?”
阮棠綾和季微明靜靜地聽阮大壯低聲訴說,他沒有哭,因為悲傷的時候,眼淚是干涸的。
季微明嘆了口氣,執起酒杯將酒灑在了墳前:“老丈人,你安心地離開,棠棠往后就交給我了。您這一生最牽掛的女兒,您交給了我,我必定好好待她,真心真意,此生不換。”眼神里溢出的盡是深情,對著阮棠綾微微一笑。有時候話太多,反倒不夠真誠。
他能用心意昭明日月,坦蕩蕩不畏情路坎坷;他能用鮮血敬以天地,鐵錚錚不懼前途巉巖。他說出的話就是磐石,永不瓦解。
阮棠綾點頭,看著石碑上的阮肅二字,便好似看見半空中有老爹的身影,看著他們,吃著面條,笑說人生如戲,只可惜自己這一出唱完了。
“老爹,我跟著季微明去封州了,以后每年我都會來看您,大壯在這里,你不孤單的,要是寂寞,就讓季微明請個戲班子來給你唱一出戲,戲詞還是你自己寫,這回咱不寫什么《西懷秘史》《東隅之謎》了,咱就寫自己,寫盡人生百態,市井繁華,也比那些爾虞我詐來得瀟灑。老爹,我走了,你保重。”說罷起身,回頭,才看見秦拂玉一直站在另一座墳前。
那是柳重天的墳頭。
大風刮過,這里的雪花像一床白色的棉被,蓋了厚厚的一層。
“秦拂玉……”
“你們走吧。”秦拂玉抬起頭,看不出悲傷喜樂:“我也留在這里了,我爹在這里,阮大爺也在這里,一個人待久了會累的,還好這里不是一個人。”
“我本來就是想回家的,回黑沙漠,無論是馳騁馬上縱橫沙漠還是天之涯海之角托身,都沒有差別。”
阮棠綾此刻覺得,其實秦拂玉也累了,在京城二十年輾轉于季嘯和季微明之間,她的心里,卻一直只有這么一個微渺的夢想。初心不改,細水長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