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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讓我先一步來京城,聽命行事。”方菡君神色平靜地說道,口齒清晰。
豫王讓她嫁,她就嫁了,在豫州,她就是一只被折斷羽翼的小鳥,根本就反抗不了豫王,與其在豫州等死,她不如來京城一搏。
對母親和她而言,豫州就如同人間地獄。
母親一直想回京城,做夢都想回京城,然而母親已經走不了。
她還記得,在她五歲的時候,皇帝命人暗中來接她和母親回京城。
但是,豫州是豫王的地盤,母親的身邊有無數人盯著,她們還沒來得及離開陳城,就被發現了。
那些來接她們的人全死了,豫王讓母親和她親眼看著他們在街口被五馬分尸。
那之后,為了斷母親的念頭,乖乖在豫州當一個質子,在豫王的授意下,也在她父親的同意下,他們還讓人……
方菡君恨得咬牙切齒。
從此,他們拿捏住了母親的把柄,讓母親從此留在豫州,再不敢再心生離意。
母親就如同一朵離開枝頭的花般,一點點地凋零了……
那天,是她第一個發現了母親的尸體。
母親懸梁自盡了。
至今,她還清晰地記得那一幕,母親穿著一身白裙,身子在半空中微微搖晃著……
她知道,母親是故意的,故意讓她第一個發現她的尸體,母親是在告訴她,要么死,要么就離開豫州。
母親死了,但是方菡君并不悲傷,她知道母親終于解脫了。
再后來,她順著豫王的意從豫州來了京城。
剛來京城的時候,她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能信任誰,也不敢妄動,她連皇帝和太后都不敢說。
她知道皇帝和太后對她好,但她也清楚地知道,他們的好來自對于母親的愧疚,對于皇帝和太后,她心中也有提防,她比誰都清楚所謂的親情有多么不可靠。
她就這么耐心地等待著,觀察著,等了幾個月,后來端柔郡主、顧熙與唐逢春也來了京城。
然后,端柔郡主告訴了她,豫王要她做的事。
“豫王又要我嫁給二皇子。”說話間,方菡君露出一抹譏誚的興味,“他們覺得拿著我的把柄,就算我嫁給了二皇子,也逃不出他們的五指山,只能服從于豫王府。”
“端柔讓我暫時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乖乖等一年孝期結束,這段時間別招了二皇子的厭就行,婚事他們會安排。”
雖然柳太后從來沒親口跟她提過有意把她許配給二皇子,但是方菡君其實曾私下聽到過柳太后與親信嬤嬤的對話,知道太后原本是有這個意思的,可不知怎么地,太后又改變了主意。
對此,方菡君只當做不知道,靜待事態的發展,直到前兩天,端柔又悄悄地來找她。
“前兩天,端柔告訴我,讓我今天巳時過半把澤堂舅引到湖邊去。”
方菡君也能猜到端柔為什么找自己,因為顧澤之不會防著自己,所以才讓自己出面,而方菡君也有意試一試顧澤之,所以應了。
方菡君的目光從顧澤之移向了秦氿,盯著她的眼睛道:“你方才說,和離沒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自己高興就好,是不是?”
秦氿用力地點頭:“當然。”
“這人被毒蛇咬了一口,就要跟蛇綁在一起過一輩子,這才虧。”
有什么比“與毒蛇共舞”更可怕,更令人毛骨悚然的!
方菡君笑了,點頭道:“說得沒錯。”
方菡君約莫也覺得跟下個月就要成親的未婚夫婦聊什么和離,有些不地道,又補充了一句:“堂舅很不錯。”
他與他的父王、自己的父親、二皇子,還有豫王他們,都不同。
方菡君笑著沖秦氿眨眨眼睛。
秦氿也笑了,笑得得意洋洋,好像方菡君夸了自己一樣。
她又覺得自己應該謙虛一下,就順口道:“哪里哪里。”
結果,這句話一不小心就踩了貓尾巴。
某人一挑眉,聲音慵懶地問道:“我不夠好?”
“好,怎么會不好!”秦氿肅然,很警覺地說了一串甜言蜜語,哄著顧澤之,“你最好了!”
說著,她笑得更開懷了,身子微側,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他肩頭。
隔著幾層布料,她都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透過料子透了出來,熨得她暖呼呼的,心中不由冒出一個念頭:他比球球好用多了!
顧澤之知道她冷,雙手把她的小手捂在掌心,又吩咐亭子外的內侍去取個手爐來,斜了她一眼,意思是,知道自己怕冷,也不知道帶個手爐出來。
秦氿一臉無辜,她是帶了“手爐”出來的,可是那個“手爐”長了腳,會跑!
看著這對璧人,方菡君的眼眸也柔和了三分,泛著淺淺的漣漪。
她知道秦氿自小就被奶娘偷偷與奶娘之女交換,身為侯府千金卻自小長于陋室,受盡了欺辱,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早就為此生了心魔,可是,秦氿居然能如此豁達。
秦氿的存在,給了方菡君希望,仿佛在告訴她,就算人生的前面十幾年被狼咬了一口,那也沒什么,以后的人生還長著呢,未必就沒有陽光!
方菡君勾了勾唇,眼神平和。
她又喝了口茶,才低聲又道:“這件事……先別告訴外祖母。”
在豫州時,她心里是有怨艾的,但更多的是怨先帝,恨豫王更恨她的父親。
她知道這些年,皇帝從來沒有放棄過要帶她們離開,不但數次暗中派人來豫州接她們,甚至還向豫王提出了只要讓她們母女回京,他也讓太妃去豫州,但是豫王一口回絕。
而那個時候,母親已是心如死灰,在眼看著那些將士為她們而死后,她不愿意再連累那些人,豫州對皇帝來說,本就鞭長莫及,沒有母親的配合,她們又被牢牢控制著行蹤,又怎么可能把她們帶走。
她后來才知道,為了母親的死,皇帝還大病了一場,而太后的年紀也大了,再受不得刺激。
顧澤之應了,又道:“這件事也瞞不住太后。”
方才在場人雖然不算多,可就算是封住了明面上的這幾張嘴,指不定那個陰暗的角落里還藏著什么人。
“……”方菡君又何嘗不知,她垂下眼睫,又端起了茶盅。
這時,方才去取手爐的內侍回來了,提醒道:“宸郡王,秦三姑娘,快開席了。”
方菡君還在守孝,這種熱鬧的席面當然是不能去的,就道:“我在這里再賞會兒梅,兩位自便就是。”
于是,顧澤之和秦氿一起朝著壽寧宮方向去了。
秦氿一手揣著手爐,一手牽著顧澤之暖烘烘的手,忍不住道:“大哥,豫王到底想干什么?”
顧澤之一針見血地說道:“把水攪混了,才能混水摸魚。”
秦氿眨了下眼,感覺似有一道驚雷劃過心頭,道:“豫王想造反?”
再聯想到小說里的豫王,秦氿的神情變得極為微妙。
顧澤之只是笑,不置可否。
顧澤之突地話鋒一轉:“讓端柔的表妹來京城,是顧晨之的意思。”
秦氿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兩人正好走到了壽寧宮外。
聯想到豫王和皇帝之間的關系,秦氿立刻恍然大悟。
原來這不是艷福啊!
一旦豫王府的表姑娘嫁給了顧澤之,那么皇帝還會像現在這樣信任顧澤之嗎?
這大概就是顧晨之的意圖了,他想要斷了顧澤之的前程,想讓顧澤之回西疆,想讓顧澤之向他低頭。
顧澤之拉著秦氿繼續往前走,“豫王是聰明人,他當然也知道這一點,知道顧晨之在和他耍花招,但這樣對他也好。”
“豫王想讓皇帝以為端王府在向豫王示好,逼得皇帝對端王出手,或者冷落,或者質疑,好以此把端王府推到豫王這一邊。”
秦氿:“……”
秦氿明白了。
豫王與顧晨之都野心勃勃,又各懷鬼胎,彼此在博弈著,
而顧澤之就是他們這場博弈的籌碼。
反正無論結果如何,豫王與顧晨之都不會傷筋動骨,最多也就是失了一塊籌碼罷了。
“可憐見的。”秦氿同情地看著顧澤之,把手爐塞給顧澤之,“暖暖手。”
秦氿把手爐送出去后,就又后悔了。
好冷。
她默默地從一數到了三,涎著臉討好地盯著他笑,想把手爐討回來。
顧澤之俯首看著她,伸手在她鼻頭刮了一下,“你的同情也太短了吧!”
他的臉湊得越來越近,那漂亮的鳳眸倒映出她小巧的面龐,他溫熱的氣息噴上她的面龐,呼吸微微急促。
隨著他的靠近,他的陰影籠罩著她。
秦氿一動也不敢動,心跳砰砰加快,有一瞬幾乎以為他會親她,不過,他終究停住了,抬手整了整她的斗篷,含笑道:“進去吧。”
他低不可聞地說道:“還有五十天。”
秦氿忍不住地笑,由著他又把手爐塞到了她手里。
兩人又繼續往前走去,快要進殿的時候,秦氿突然想一件事,附耳對他說道:“秦昕懷孕了,太醫說,應該一個月了。”
顧澤之揚了揚眉。
秦氿見他不知情,就把剛剛秦昕暈倒后請了太醫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秦氿歪了歪小臉,小聲地又道:“我越來越覺得二皇子和秦昕很奇怪了……”
她微微蹙眉,又目光灼灼地看著顧澤之,說道,“上次二皇子受傷時,給他瞧過的大夫死了。他這傷肯定不對!你是不是已經猜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