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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安靜下來。有人在茫然地問:“雷曼輸了?輸給了那個小妞?”
有人在回答:“輸了有什么奇怪的,雷曼一年里面,有十二個月泡在女人的肚皮上。我上,說不定也能打過。”
蘇白站在擂臺上,將擂臺下人們的被欲望填充的表情一覽無余。昏暗的燈光下,所有的惡念都難以掩藏行蹤。而臺下的人們卻無法從強光中窺視蘇白此時的心緒,只能從肢體語言依稀推斷,她既沒有興奮,也沒有恐懼。
蘇白卷起袖子,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纏著一根紅色的絲線,因為年代太久,已經微微泛白,和她的膚色相得益彰。她想要脫下外套,因為店內刻意營造的氣氛讓人覺得熱。但是最后只是問裁判:“這一局過去了,還有八局?”
裁判不是專業的裁判,只是用來看場子的酒保。但是穿上了黃色的背心之后,自覺就有了幾分與眾不同。聽到蘇白的問話,他點了點頭,然后說:“按照規矩,臺下的任何人都有權利來挑戰你。如果三分鐘之后沒有人主動上臺,那就自動視為成功。”
蘇白沒有提出疑問,靜默地站在臺上。
裁判等了一分鐘后,發現沒有人主動上臺。于是開始大聲鼓動臺下的人的情緒:“你們剛才不是叫得很歡么?為什么現在沒有一個人敢于上臺挑戰?瞧瞧,你們被一個小女孩嚇得屁滾尿流!”
這也是歡場的生存方式。并不需要挑戰的人有多強,只要有人愿意上臺就可以。如果能夠貢獻出令人熱血沸騰的戰斗,自然有辦法多賺一大把錢。而如果得到一場單方面的碾壓,觀眾也未必不會買賬。
三分鐘的倒計時還剩下兩分鐘。
剛才還在臺下鼓噪的觀眾此刻卻寂靜無聲起來,當他們作為觀戰的一員,當然能夠肆無忌憚地對臺上的選手指手畫腳。但是如果真的要他們上臺,他們就會謹小慎微,完全的認清楚他們自己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貨色。
雷曼是體術方面的大師,雖然受過重傷,而后又常年縱情聲色,但是底子還在,戰斗的技巧還在。這個店出名的最大原因,就是當年受了重傷的雷曼打敗了尹諾。雖然觀眾們叫罵得很歡,但是要說能有幾個人敢站出來,說能夠勝過雷曼,確實是鳳毛麟角。
尷尬的場面維持了不到一秒,立刻有聰明的觀眾站出來解圍。他們對著冠軍喊:“冠軍!你不是說你要比雷曼厲害?現在證明自己的時候到啦!”
冠軍是個常年浸淫于打斗的野獸,他比誰都清楚,究竟雷曼到底有多強。如果雷曼被一擊倒下,那么他上臺也只是增加一個笑柄而已。這絕對不是他想要的結果。要知道冠軍每天從上午戰斗到晚上,為的就是這個小店內的名氣而已。
所以他回答那些觀眾:“我的手臂現在還沒有修復,現在不可能上臺。”
三分鐘的倒計時還剩下一分半。
觀眾當然不會為這個理由買賬。一旦矛頭不是對準他們自己,惡意的猜測就能夠無所畏懼地胡亂宣泄。
所以他們說:“你到底是手臂沒有修復,還是膽子沒有修復?不會是看了雷曼像一條狗一樣落敗,所以心里害怕了吧?那我看來,你倒不如不要叫冠軍,膽小鬼比較適合你的名號!”
觀眾的熱情,既是冠軍成名的關鍵,又是此時逼著他上斷頭臺的重要因素。他咬著牙,盡力不露出一絲膽怯。然后依舊裝成豪爽又毫無顧忌的樣子,大聲說:“我怕她?你簡直是在開玩笑,要是我的手臂好了,怎么可能會不上場。你們再等我半小時,只要半小時治好了我的胳膊,立馬就上場。”
然而這一次的噓聲更大,群情激奮的檔口,不會有人相信這樣的說辭,哪怕這是真的。他們可能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齊心協力過:“半小時之后,時間就過去了,這小妞已經自動獲勝。你這么說,是在騙誰呢?”
然而并沒有人主動提出要上臺。事實上,如果真的比滿六場,不可能連半小時都拖不到。
冠軍暗暗咬牙。他并不是走的中規中矩的學院流派鍛煉出來的身體,那樣鍛煉需要天賦,也需要時間,更需要金錢。為了生存,他早就接受了一個地下組織的身體改造實驗。沒有任何報酬,能活著就是唯一的償還。和他一同接受改造的還有數千人,但是最后,他卻是唯一的幸存者。
所以他向來珍惜生命,從不上頭。如果觀眾一定要堅持他上場,他寧愿放棄這一身好不容易經營而來的名聲。
所以面對觀眾的起哄,冠軍選擇保持沉默。在大多數人情緒高昂的時候,對著講道理或者直接開罵,都是不明智的選擇。
但是這不能阻止人們的意愿。他們看見一向愛戴的冠軍,居然坐在座位上,沒有絲毫想要上臺地意思,憤怒地對酒保投訴:“我們花了錢,不是為了看一個窩囊廢在臺下瑟瑟發抖!”
冠軍有一半屬于這個店面。他不同于那些想要錢了,就上擂臺賭一發的家伙們,和店內簽署了一份長期的合約,因而從擂臺獲得的賭資也要比一般人多。這是他有頭腦的證明,但是也是他現在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分鐘的倒計時還剩下一分鐘。
店內的酒保當然不會無視觀眾的意圖,一個擂臺手的生死,遠遠沒有真金白銀來的重要。何況擂臺上的那個女孩,明擺著出手不會太重。
有人過來小聲地勸冠軍:“現在不是膽怯地時候,如果你現在選擇放棄,那么到時候可能不止觀眾會放棄你,我們也會放棄你。”
這個放棄當然不是那么簡單,做下九流的生意的家伙們,從來都不會錯過展示他們心狠手辣的機會。
冠軍手臂其實已經完全長好了,但是此刻卻假裝渾身無力地靠在醫療機器上,喘著氣說:“并不是我不愿意上臺,但是真的還需要一點時間。”
過來規勸冠軍的人心里什么都懂,他看著冠軍,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不要害怕,也許在臺下聽不清楚,但是擂臺上的人明確表示,每一條人命都是一個好生意。像這樣的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對你下狠手。”
不可能無緣無故地下狠手?不,面對太過于弱小的家伙們,強者當然可以無緣無故地下狠手。沒有人會對被自己踩死的一只螞蟻說抱歉。
還剩下最后四十秒。
在這個僵持不下的場合內,卻活該冠軍得到上天賜予的好運氣。
有一個打扮的低調的男孩,艱難地從人群穿過,來到冠軍面前,給他帶來了一個致勝的關鍵因素。
“海因西里小姐說,擂臺上的人使用的是精神力,所以不要正面起沖突。她很看好你能勝利。”說罷,還將一片印著繁復花紋的藍色卡片放到冠軍的手里。
很多人認為進入星際時代之后,紙質的物品應該要完全被淘汰,畢竟造紙需要的樹木太多。但是又有更多的人們,都把紙質物品看作是身份的象征。能夠用這種卡片作為介紹,說明這個主人肯定是一位貴族。
冠軍知道這位勞拉·海因西里,但是因為長相粗鄙,從來沒有機會能夠自薦枕席。面前這個男孩他也認識,是她經常點的陪客之一。
他忍住內心的火熱,仔細鑒別了卡片的真偽,確定上面的暗紋就是海因西里家族特有的標志。然后激動地說:“我知道了,我一定會贏下這場比賽的。”
這下,為什么擂臺上的女孩能夠一動不動,直接擊碎雷曼的手腕,也有了很好的解釋。精神力者能夠輕而易舉地擾亂人們的思維,所以雷曼也許瞄準的是這一點,最后揮向的是另外一點。在加上擂臺上的女孩的特質也許是‘堅硬’或者‘粉碎’,達到這樣驚人的效果完全有可能的。
可是精神力者畢竟是精神力者,說到肉搏戰,在兩方信息一致的時候,是完全沒有辦法敵過專修體術的家伙的。
冠軍立刻重新精神抖擻地站起來,然后大聲對所有人說:“不就是去擂臺么?哪怕我帶著傷,也不會輸給這樣的女孩的,你們難道以為所有人都是雷曼那種花拳繡腿?”
觀眾的情緒立刻輕易地被調動起來,他們大聲歡呼:“好樣的,冠軍,我就知道你不是孬種!”
還在喊:“給那個囂張的小妞一點顏色看看,要不然她不會知道天高地厚的!”
冠軍走上臺去,這個時候三分鐘的倒計時恰好走完。
他和雷曼擦肩而過。雷曼低聲對冠軍說:“你會后悔的,老伙計。雖然我不知道是什么讓你這樣比狐貍還要狡猾,比餓狼還要兇狠的家伙,完全舍棄理智上擂臺,但是你會后悔的,不管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比失敗還可怕的事情,就是被另一個人完全摧毀求勝心。
雷曼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時候,沒有被擊垮,他被所有人嘲笑的時候,也沒有被擊垮,但是和擂臺上的女孩交手一次之后,求勝心卻被碎得如同灰塵。
他不害怕失敗,但是面對兩人身體素質上的絕對差距,卻很難不生出一種絕望感。仿佛溪流遇見大海,因為明知道終身都不可能達到那樣的高度,所以連一爭高下的想法都不敢有。這是一個戰士所能遇到的最可怕的事情。
冠軍卻得意洋洋地回答:“我不會害怕這樣地小姑娘,倒是你,雷曼老狗,你輸了,就夾著尾巴立馬灰溜溜地回來好了,不要這樣自以為是地規勸別人。”
雷曼不知道為什么一向有分寸的冠軍,此時此刻卻像一個急于證明自己的孩子。他只能搖了搖頭,無言地回到同伴中間。也沒有去醫療機器修復碎裂的腕骨。他這樣的體術等級,最多一天,這樣的傷勢就會愈合。
同伴先是保持了一秒鐘的寂靜,看見雷曼的情緒穩定,沒有傷感或者絕望,才低聲問他:“這個女孩很厲害?你現在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別的傷口?”
雷曼苦笑著回答:“我可能這一生也不會遇到更加厲害的人了。沒有別的傷口。”
“真的么?”同伴有些不相信,“雖然她看上去身體素質很棒,但是這樣簡單的戰斗方法,說不會有人比她更厲害了,我是不相信的。”
雷曼低聲回答:“如果單單憑借身體素質就能進行碾壓,那么為什么還要學習多余的戰斗技巧?只能說,我不能讓她使用多余的技巧,不能說,她沒有技巧。”
“有這么可怕?”
“遠遠比這可怕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