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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大河高高瘦瘦弱不禁風,什么也不說就憑那臉苦相就挺招人同情。他可憐巴巴地搓著手,對任素棠說:“老板娘,您也知道,我被高利貸下套坑了,正拼命籌錢還債呢,一時真拿不出多余錢來交房費,您再通融通融我,給我寬限些日子吧!”
任素棠面無表情地問他:“那么你想我寬限你多久呢?”
薛大河說:“容我把高利貸先還完。”
任素棠說:“給你十天寬限時間。樓上客房緊俏,想長時間賒賬是不可能的。后面十天你搬到地下一層的下等房吧。”
薛大河立刻不干:“別啊老板娘,下等房連被褥都沒有!您是個大好人,菩薩心腸,前幾天您不還為我路見不平打跑了那些高利貸么,您買賣這么好,肯定也不差我這一份房錢交得早點晚點,您就好人做到底,讓我在我現在的房間住下去吧,我婆娘正在她娘家借錢呢,等借到了錢還了高利貸我立刻就補齊欠您的房錢!”
任素棠聽得眉毛一擰。早知道眼前這位是遇到事情就自己躲起來、讓媳婦在外到處奔波的人,她一天賬也不會叫他賒。
這功夫205屁顛屁顛地下樓來,看到任素棠的難看臉色后立刻跑到明嘉言坐著的方桌前,一屁股坐下小聲說:“完了,老板娘這個表情一出,就是要發怒了!”
任素棠果然聲音冷了下來:“打住!可別給我扣高帽子,我還真不是什么好人,咱們一碼歸一碼。我打跑高利貸是因為他們到我的地盤上耍橫。你被坑了那么多錢,是挺可憐的,但這世上沒誰就該因為你看著可憐而理所當然地可憐你。我看你也別整天躲著了,趕緊出去找活干,快點把欠我的房錢補上。”
薛大河一臉的酸楚與震驚,那副弱者的可憐相著實要博出圍觀者們好大一攤同情:“老板娘,我原來還當你是個大好人大善人,沒想到你心這么狠!我一出去高利貸就會追我要錢,你這是要逼死我啊!”
任素棠雙眼一瞪:“你不出去干活我一樣會追你要錢!你欠高利貸的錢是錢,欠我的就不是了嗎?”她本來想告訴薛大河,她已經出面和高利貸上層通融好了,他們不會再以武力追逼薛大河的債。但看到薛大河眼下他弱他有理的樣子,她什么也不想多說了。
薛大河淚涕橫流,一副老實人被欺負得慘了的可憐相,那樣子真是招來旁觀者們無數的心酸與同情。
“罷了罷了,當我看錯人,以為你是菩薩,其實你和高利貸一樣心黑!這黑心的店,我不住也罷!”
薛大河流著弱者被欺負的眼淚,離開了歸去來。
任素棠沒什么特別反應,仿佛被叫黑心人也不是什么新鮮事,這樣的評判之于她也沒什么所謂。只是明嘉言發現,任素棠一下午都沒有嗑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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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過后,明嘉言擠出了兩個故事,打算講給任素棠聽抵這兩天的住店錢。
但他找了一圈都沒看到任素棠。
回房也無事可干,他決定干脆出去走走,溜溜食。
客棧后面背陰向不遠的地方有條小河,河畔有株百年老樹,樹干粗壯,四季常青。老樹與流水讓河邊風景變得很有一番生動,是個頂不錯的散心消食的好地方。
明嘉言往小河邊的老樹下走。
205不知道怎么看到了他,于是陰魂不散地跟上了他。兩人盤腿坐在河邊聊起了天。
205有點唏噓:“下午那薛大河離開客棧的時候,哭的那樣子可真有點可憐啊!他一哭我都跟著覺得老板娘心腸有點硬了!”頓了頓,他四下望望,確定了沒什么人在周圍之后,對明嘉言說,“偷偷跟你講哦,我覺得老板娘這個人時好時壞的,比如打跑高利貸,明明是幫薛大河,可今天她又逼走了薛大河不肯幫他了。”
明嘉言一言難盡地看著205,像在看個傻子。
“難怪你總是被富婆騙,你還真是一點成型的是非觀和判斷力都沒有。你覺得是老板娘逼走了薛大河?我倒覺得她做得夠漂亮果斷也夠仁至義盡了。這亂七八糟的世道里可實在少有能像她這么拎得清的女人了。”
205聽得一臉懵:“我沒太懂。”
明嘉言抬頭望了望微微動了兩動的樹梢枝條,心情大好。心情好讓他有了耐心對205做出詳細解釋:“老板娘呢,她的善惡觀并不是大家嘴里綁架道德的善惡觀——你人好你就多擔待我;你比我有錢你就應該多幫幫我這沒錢的;你太強,我這么弱,我做錯點什么,你也理當不計較讓著我。她的善惡標準是真正的善惡分明——你弱,別人欺負你,我會收拾那人,但我不是因為你弱我才收拾那人,而是那人很壞,他欺負別人,我因而收拾他。至于你弱,這不意味著你有理。你再弱,該你承擔的責任過錯,你就得承擔。所以,像你這樣的為一兩滴眼淚就糊了眼睛亂動惻隱之心的人是愚民,老板娘她才是真正懂得善惡對錯的明白人。”
205的表情更懵了:“你說得太繞,我越聽越糊涂了!”
明嘉言再次抬頭看看微動的樹梢枝條,那細微的一動又一動,要是撥在心頭上,一定癢得叫人難耐。
明嘉言轉回頭,看著205,笑得邪魅:“糊涂就糊涂吧,反正我本來也不是說給你聽的。”
頓了頓,他攆205走:“你先回去吧,我要在這解個小手。”
205說了聲“流.氓”,起身跑走。
明嘉言站了起來,但他沒有松腰帶準備解小手。
他繞到了樹的另一面,一只手往粗壯的樹干上一撐,低了低頭,對著靠在樹干上的任素棠勾唇一笑:“怎么樣,老板娘,在這人心難料的紛紛亂世里,有一個人懂你的行事準則,是不是覺得心里暖暖的?”
任素棠仰起些頭。這是她第一次和明嘉言這樣近地站在一起,他手掌就撐在她耳旁不遠的樹干上,以一種紈绔二世祖挑逗良家大姑娘的騷氣姿態。
她在女人中算是高挑的,但離近了她才發現,明嘉言比她快高了大半個頭。
可以說他現在這副撐樹的樣子,很輕佻了。但這一次,她卻沒那么想噴他。
她甚至笑了,不僅笑,對他的問題還很大方地回答了聲:“是。”
然后她推開他耍著帥姿態的撐樹胳膊,越過他轉身走了。只是轉身后她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
別人都覺得她好壞難辨,善惡無常。可只有一個自戀的家伙看懂了她。所以,是的,她心里是有點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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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明嘉言一下樓就看到任素棠氣色很好的樣子。她穿了件色彩鮮艷的新旗袍,靚麗明媚地坐在柜臺后面嗑瓜子。
看到他下樓,她對他擺擺手:“來,過來。”
明嘉言立刻顛顛地過去了。
任素棠嗑著瓜子看著他,笑瞇瞇地問:“少年郎,請問你未來有什么打算?也不出去賺錢,也擠不出故事了,你想怎樣呢?你可別當我是開善堂的,能容著你一天天的靠著一張臉跟我賣騷我就不收房費了。”
明嘉言:“……………………”
他覺得他今天應該叫薛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