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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阿哥, 請跟著微臣好好讀。”顧八代正色道。
“師傅, 為什么要讀這么多遍呢?”胤禛歪著頭問。
“古人云,書讀百遍,其義自見。”顧八代答道。“唯有多多誦讀,才能將書中的知識記熟,即使當下不明其中道理,日后用時的時候也能豁然開朗。”
“只要背熟就行了?”胤禛又問。
“自然。”顧八代答。
“若是我當下便能將這一段背出來,是不是就不必讀了?”胤禛又問。
顧八代的面上閃過一絲不可置信,但還是翻開書本第一頁,提道:“大學之道。”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胤禛便站了起來,毫不怯場地背了下來。
“好,可以了。”顧八代見確實背得熟練,又仔細打量他并未使什么小手段偷看,便知道他真的倒背如流,便抬手止了他繼續背下去。
“那我背下來了,是不是就可以走了?”胤禛將書合上,便要往書箱里放去。
“胤禛阿哥,這可不行……”一旁的小太監慌了神。
若是阿哥一走了之,師傅倒是不會懲罰阿哥,恐怕遭殃的會是自己的屁股。
“可是,書本上的我已經背會了呀,還不如回去看看額娘和弟弟呢。”胤禛理所當然地回答。
不光是第一篇他倒背如流,第二篇,第三篇……他都早就學過了。
而且,他也不光是因為這個才想走的,還有一個原因,便是他眼前的這位師傅,并非科舉取仕入翰林院的,而聽說是因為祖父輩和父輩世代立功,才襲世職,得了個吏部侍郎的職位。
胤禛對于靠祖輩得封的官員一向沒什么好感,連科舉都不曾考過,怎么能來教我四書五經,經史子集呢?
“這,這……”那小太監眼瞧著胤禛要走,一時也說不出什么理由來阻攔,急得直冒汗,而顧八代卻沒有如他想象中的老師傅一樣大發雷霆,而是悠悠地開了口。
“胤禛阿哥既然已經熟讀書本,那今天微臣便講些書上沒有的東西吧。”顧八代將書一合,并沒有動怒,“微臣知道阿哥不是不學無術之人,不然也不會因為上書房而興奮得睡不著覺,還夜半奮筆疾書了。”
“你……怎么知道?”胤禛聽了這話,立刻停下了收拾書箱的動作,警惕地望向了這個狐貍老師。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昨晚的動向的?莫非此人窺伺自己行蹤?這可是大罪!
可他一個翰林院侍讀學士,可是觸及不到后宮的,難道自己身邊的人被買通了?
莫非他當真是狐貍變的……胤禛的背后頓時有些發涼,后悔自己跟三哥借那么多志怪故事看了。
一時間,胤禛腦子里轉過一百個念頭,只想拔腿就往養心殿跑,告訴皇阿瑪去。
“胤禛阿哥還在武藝上精進,除了弓箭外還修習摔跤,在這個年歲當真不得了。”顧八代走近他一步說道。
“你、你還知道些什么?”胤禛不自覺地退了一步,眼前這人讓他嗅到了兩個字:危險!
那顧八代瞧著胤禛臉色大變,卻輕輕地笑了,神情也緩和了下來。
“微臣還知道,胤禛阿哥十分關愛弟弟,常教弟弟學習,不過您的弟弟還年小調皮的些,此刻恐怕不太讀得進書,您也不必太過憂慮,再長大些就好了。”
這也知道?定是窺探內廷了!
自己教弟弟認字寫字,一向都是在這永和宮偏殿內進行的,連額娘有時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怎么眼前這個未曾謀面的師傅倒是知道?
“胤禛阿哥不必如此驚慌,微臣可沒有窺伺后宮的本事,更沒能耐買通阿哥的身邊人。”顧八代看出了胤禛的憂慮,笑著說道,“不過是在這個位置呆得久了,習得一些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這個位置?”胤禛有些迷惑。
“微臣在進翰林院之前,是在吏部當官,見得最多的,便是形形色色的官員。看人看得多了,便也略通此道。”顧八代笑笑,“這個書上倒是沒有,不知阿哥想學嗎?”
“顧師傅,胤禛想學,你快教給我吧!”胤禛一改方才興趣缺缺的模樣,眼睛瞪得像銅鈴。
“孩子一宿未眠也許不會有眼下烏青,但面有水腫是必然的;而阿哥執筆時雖未在手上留下墨跡,但想來有舔筆頭潤筆的習慣,唇內沾了些許墨色。”顧八代一項項說著。
胤禛的臉紅了紅,連忙取水擦嘴,又問:“那胤祚的事,師傅怎么知道?”
“阿哥轉身走時,微臣瞧見您耳后蹭上半個墨指印,想來是比您年小些的孩子撒嬌要您抱的時候蹭上去的。按指印大小看嘛……這宮里對得上的,想來就是您的同胞弟弟胤祚阿哥。”顧八代說著。
胤禛又去蹭耳后,憤憤地去瞪一旁的小太監:都怪你!
“阿哥不必怪奴才,宮中御用的墨都是極好的松煙墨,水潑不散,沾上了皮膚得過二十八日左右方才能褪得干凈。”顧八代又笑,指了指胤禛的胳膊:“況且,除了這些,還有許多痕跡是洗不掉的。”
胳膊怎么了?
顧八代走近胤禛,低聲道了聲得罪,便將胤禛的袖子挽起,“這是阿哥練摔跤時護腕的印子吧?想來是自去年夏天便下了工夫,如今印子還沒褪呢。”
放下袖子,手指只在胤禛的手心一按,便笑道:“騎射也下了力氣,只是近來怕是有些懈怠了。”
胤禛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從隨皇阿瑪出了趟海,騎射已經好久沒練習了。
這些細節瞧著不過是細枝末節,但眼前之人能將常人會忽視的細枝末節堆疊起來,整理出一副完整立體的畫像,倒是勾起了胤禛的興趣。
“現在阿哥不想去皇上那里換掉微臣了吧?”顧八代眼中神情頗有些戲謔。
胤禛被看破了小心思,臉也有些發紅,沒做聲地搖了搖頭。
“微臣學這些,也許不過是當做把戲以娛賓客,但是若是阿哥學會看人的法子,日后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顧八代的眼中神色深沉,自從胤禛進書房開始,他便覺出此子與眾不同。
能文能武,出口成誦;雖然眼下還是略顯稚嫩,恐怕日后并非池中物。
有趣,有趣。顧八代的臉上又露出了狐貍似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