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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那鄭氏擄了不少人,許多是一家被一起擄走,有的運糧,有的種地,那幾個漁民皆有家人捏在他們手中,不得不繼續為他們辦事。”那廚子說著說著,聲音也低沉了下去。
這也是他的家鄉,他幸而攜全家老幼一同上京居住,免遭劫難,但想必那些留在故里的同鄉,已有不少被擄走摧殘了。
方才雖是受皇上之命去套那些漁民的話,也不全是演戲,這席間所說的話,倒有八分真心。
緊接著,那廚子便將一張圖奉給了玄燁。
“好,好。”方才一直冷著臉的玄燁將那圖展開細細觀瞧,緊縮的眉宇也舒展開來了。
淑嵐探頭看去,只見那圖雖然描畫得粗糙,竟然是一張航海圖,上面清晰地紀錄了這一路何處有暗礁,何處易有風浪,何處暗流洶涌應該繞行……
甚至連接送糧草的碼頭位置都畫得一清二楚。
而那獻上海圖的廚子,卻又踟躕著開了口。
“奴才自知低微,本不該提什么要求,只是這幾人是奴才的老鄉,方才他們是希望奴才為他們在皇上面前說情,才將這圖給奴才的……”
“哦?是說他們為鄭氏運送糧草之事?罷了,他們也是被鄭氏所迫,朕赦免他們無罪。”玄燁將那海圖重新卷起,說道。
“不,那幾人希望皇上能讓他們重新回到糧草船上,將那一船糧草送過去。”廚子還是一咬牙,說出了口。
“這怎么可能?皇上已經對他們格外寬待了!”玄燁沉吟不語,一旁的納蘭容若倒是一句話脫口而出。糧草已經截下了,怎么還能再給敵人好好送回去呢?
再說,誰能保證放走了這些人,他們回去不會通風報信?
“那些漁民說,他們自己一條命不要緊,只是若是不按時運送,他們的家人便會……”那廚子說到此處,也淌下兩行物傷其類的眼淚來。
“從前因平三藩之事迫在眉睫,朕才對此人多番優容,如此看來,若再讓此患留于世間,真如疥瘡之疾,如今,也是該斬草除根的時候了。”玄燁沉聲道。
“罷了,就讓他們原樣回去,跟他們說,朕不但會保他們平安,待攻破了鄭氏大營,還會保他們一家無虞。”
“奴才替同鄉們謝皇上了!”那廚子感激涕零,跟著納蘭容若去下面放人了。
隨著玄燁的船隊越發靠近鄭氏的勢力范圍,他們遇上的船也就越多。
船上之人,都是如之前的漁民一般,并非負隅頑抗的軍士,而是沿海被強行抓來干活的壯丁。
而隨行侍衛納蘭容若一行人,有了之前的經驗,套取情報的攻心之術便越發熟練起來,尤其是納蘭容若,在京城時便廣結三教九流人脈的人格魅力,到了這里依然管用,沒一會兒便能讓被抓來的人們涕泗橫流,與他引為摯友。
除了他人格魅力的原因,自然也因為,這些壯丁并非為鄭氏賣命,窮兵黷武的統治讓人心早已渙散,而這些漁民們口中破碎的情報,也漸漸在玄燁心中拼湊出了十分完整的情報圖。
他十分敏銳地嗅出,鄭氏勢力的內部,似乎除了窮兵黷武這個問題之外,還有別的事情正不知不覺地發生。
“皇阿瑪,為什么不現在就指揮軍士攻上島呢?”胤禛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此行要進攻的目的地幾乎就在肉眼可見之處,在海上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他這些日見了太多受苦受難,被壓榨要挾的百姓,這才感同身受地意識到苛政猛于虎這句話。
他只恨自己太小,只能旁觀,不能親臨戰場,結果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靜待時機。”玄燁揉了揉兒子的腦袋,“戰士可以心中只有沖鋒,而指揮者則要決定,什么時候沖鋒。”
他指了指載著數萬水軍將士的大船,道:“那些艱苦求生的漁民的命是命,這些將士的命也是命。朕要在犧牲最小的情況下,將這片土地拿下。”
胤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雖然不全然懂得皇阿瑪所說的話,但皇阿瑪這是第一次沒有將他當小孩子糊弄,雖然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是他還是覺得很開心。
以前只有太子哥哥才會被皇阿瑪留在身邊談論這些事情,如今胤禛也能了,是不是意味著胤禛和太子哥哥一樣長大了?
而淑嵐則在船艙中忍不住祈禱——雖然不知何時開戰,但求一切順遂平安。此時一時聯系不上太子的船隊,也希望太子平安無事。
很快,玄燁嗅到的時機就真的來了——海上截獲了一艘運送著布匹的漁船。
這本沒什么奇怪的,鄭氏一族居于島上,日用品紡織品皆要從別處購買。
但奇怪就奇怪在,這一船布料,皆是白布。
此時忽然購置大量購置白布,想來只代表一件事。
“鄭氏高層,有人治喪。”玄燁緩緩吐出這幾個字,結合那些漁民們所說,近日管理混亂松散,便更確定了一點。
看白布的數量推測喪葬的規格,說不定死的人便是鄭經本人。
最高權力交接,群龍無首,管理混亂,這便是最好的進攻機會!
當晚,船隊便以雁行陣列靠近了對岸,淑嵐和胤禛則留在大船中,以免在戰場上刀劍無眼誤傷。
一夜之間,火光硝煙照亮了整片海岸,隔著極遠的安全距離,淑嵐也能聽見隱隱的拼殺之聲,只覺心驚肉跳:雖然清廷水軍人數眾多,火器也更為先進,但敵方居高臨下,若是及時應對,說不定是塊難啃的骨頭。
戰斗打殺之聲持續了一夜,直到天色泛白才漸漸歇了,淑嵐揉了揉一夜沒合的眼睛,見遙遙的一艘小船往這邊來。
待到那艘小船靠近,淑嵐的一顆心都提起來了。
“回德妃娘娘,一切順利!”回報之人身著被硝煙熏得半黑半灰的清軍服色,揚起一張同樣被熏黑的臉,淑嵐辨認了好一陣,才注意到是玄燁的貼身侍衛之一。
“皇上可還無恙?”淑嵐連忙問道。
“回娘娘,皇上一切安好,正如皇上神機妙算,進攻之時正值鄭經停靈時期,其手下部將因為連日守靈,人困馬乏,響應極慢,這才使我們沒折損戰船便到了城樓之下。”那侍衛說道。
“那就好,那就好……”淑嵐撫了撫胸口,看來還真是天賜良機,又想起什么,問道:“昨日我見海上有火光,不知是怎么回事?”
“那鄭氏軍士雖被打了個猝不及防,但據守高地,拋擲燃火瓶至大船甲板上,我軍將士忙于滅火,一時有些亂了陣腳,幸而此時有太子的援兵趕到,我軍才得一舉拿下城樓的防守,攻入城中!”
聽到“太子”兩個字,淑嵐還沒說什么,一夜未睡而有些困倦的胤禛便蹦了起來去搖晃那侍衛的肩膀,十分激動:“太子哥哥?他好嗎?”
“好,好,太子殿下一切無恙。”那侍衛連忙回道,“其實太子殿下的船隊也一直蟄伏于岸邊靜待時機,直到昨日,太子殿下也如圣上一般神機妙算,察覺到進攻的時機,這才恰好解了皇上船隊的急。”
“那城中可還安全?”淑嵐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