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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睜開了眼,有種恍若隔世之感,仿佛睡了千年,連身上的骨頭都似發了僵,非得費些氣力,才能舉起臂膀。慢慢的攤開掌心,看著眼前似曾相識,卻又帶些陌生的掌紋,交錯縱雜,微微的朱紅色澤,亳無在西海聚窟洲那時的蒼涼雪白。
雖然思緒仍混沌得讓她腦子有些發疼,依稀里,神智倒是慢慢的回來了。昔日的肅殺,烽火,狼煙,奔逃,哭泣,血流成河。還有那宮闈峨峨,山巒清麗,祥云盤旋在九重天之上,五彩雀鳥在碧玉屋檐來回飛翔,而那座殿宇的主人,賜給了自己一個身份,讓人們驚恐,一見著了她,猶如見了冥界里的牛頭馬面。
那個封號,讓原就沈默不愛多話的自己變得更加沈默,也更懶怠分辯,縱使心念著那白銀之山的日光流霞,與世無爭,卻也得奉命行著司戰之事。唯主命是從是自個兒的天性,看似也是理所當然。
日子久了,似也習慣了屠殺嗜血之事,恍悠里,那腥臭之氣似也沾滿了全身,怎么洗也洗不去。哀哭號喪的聲響,與天上的仙樂也莫名的混成一首哀鳴豔曲調。冬雪細看在掌心虎口之處,有著顯明的粗糙痕跡,反覆看著,想起了那一把把,珍重又稀罕的上古神器。它們見了光,滴著血,造就了度索山口中的豐功偉業,也造就了三界聞風喪膽,滿心憎惡的掌劫女仙。
直到遇見了他。
眸光如湖泊般清澈,眉宇間總微擰著,神情總是似笑非笑,一身的碧色長衫,在青板石上,身后有著落英紛紛,究竟是從何時起,霧海對她而言,成了獨一無二的存在?
如果不是因為他,這份精疲力盡與心累還真不知道所為何來?更別提自己深究過除了神仙這個美名外,掌劫女仙於己又有何意義?但凡世間之人,都以為神仙快活,殊不知各有各的難處。於太平宮里,眾仙娥們對著自己總敬畏,搭不上話,更別說有著可說體己話的姐妹了,若非天妃念著自己,偶爾還能與舊主子說上話,這天界與地獄又有何分別?
既是仙,為何又要造劫呢?所造之劫,禍及四海八荒,於眾生又有何益?冬雪不禁擰起眉,深吸了口氣。她緩緩的放下掌心,微側了首,看著眼前全然陌生的屋子。細致的窗花,屋外有微微的白光透進,映出了地上些微模糊的長影,而屋內,有著隱約的檀木丸子焚香。
雅致的氣味,像極了霧海那一身碧衣長衫薰染的香氣。
冬雪勉強掙起了身子,從床榻上看去,只見這一室清寂也聽不見半點聲響,不遠處臨窗的憑幾上,供著乙只琉璃花瓶,瓶里插著數枝初春微綻的紅桃花。望著這方陳設,冬雪腦子仍有些混沌。記憶仍似停留在自己初入妖界之處,而有一名女子,面容姣好,身段纖纖,領著自己到那極涼極寒的竹林園子。
后來的事呢?掌心握拳,指節輕敲額際,卻是怎么都想不起來,即便如此,但隱隱仍感受到自己些微的不同,那異樣力量的涌現,讓她不禁又攤開了手,又望著那只琉璃瓶,凝眸定視,掌心推向憑幾,頓時幾上的琉璃瓶硄啷聲響,乍裂成了碎片,水聲滴滴的淌下了桌案,連那依附在桃枝上的花蕊也散落離枝。
看著眼前的景象,冬雪先是心愣,隨即而來的是訝異與欣喜,不多時傳來門扉推開的聲音。她還來不及出聲,只見一名小丫頭打扮的女孩兒端著銀盆,先是看著床上還回完全回神的冬雪,又望著碎滿幾案,還有地上的琉璃碎片。
「姑娘可醒了。」小丫頭輕笑說道,順手將銀盆擱在床邊的月牙案上。
看著她面上含笑,并未有任何惱怒,神情似也平常,冬雪輕聲說道,「抱歉,那琉璃瓶……」
「不妨事,等會兒我再收拾就行了。」小丫頭似是平常的說道,「我先向大人回覆姑娘已醒的消息。」
「大人?」聽著這個稱呼,她微擰了眉。
「軒轅的霧海大人。這兒是大人的翰青院,姑娘已昏睡一整日了,現在總算是醒了過來。」小丫頭說道,「大人交待了,姑娘醒來,就得立即通報他。姑娘再略躺躺吧!我去去就來。」
語落,嬌俏的身影轉身而出。冬雪抬首看著紗帳,又望了望地上的的琉璃碎片,感覺仍舊不踏實。自己究竟是何時被送到軒轅的?方才掌心使出的法力又是如何而來?她記得臥籬說過,那帝女之桑確實是可療癒內傷之疾,若有幸,還可恢復些許法力,但卻是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日,方可見效。可如今應也不過數日罷了,即便自己幸運,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日里,就有著如此明顯的效驗才是。
她的思緒神游,直至一襲碧色長衣悄悄的映入眼簾,無聲無息的,心上不禁怔了怔,緩緩抬首看著那張面上帶著極淺笑意,錯覺里,似乎連他的眸子都有著笑的霧海。
「看來,臥籬說的倒不是虛話。果真得昏睡上一天才會醒。」霧海說道。
「我幾時到軒轅的?」腦子仍是掛記著方才所想的事,她問道,「還有,那只琉璃瓶。」
霧海聽了,不覺側首順著她的眸光望去,心上明白了七八分,然亦不明白的是,那已失的修為法力,臥籬是如何讓它回來的?卻也慶幸,若非與臥籬有著相當的交情,妖界可不是輕易得罪的起。
「看來,妳的修為即便沒有十成十的恢復,倒也有七八分了?」霧海扯出一抺笑,「妖首之名,果真不是虛傳,難怪鎮守得了八荒九洲難以降服的眾妖,連稷王也顧忌他三分。」
「臥籬沒對你說嗎?」冬雪又伸出了手,望著再不是青白無色的掌心,口中喃喃唸道,「這法力回來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