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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柏靈在外面吭吭哧哧把實驗臺全都擦干凈了,才發(fā)現(xiàn)標(biāo)本室里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她猶豫了片刻,把抹布悄悄丟進(jìn)水盆里,拎起拖把躡手躡腳的走向了標(biāo)本室的門。舉起拖把小心翼翼的踏進(jìn)屋內(nèi),標(biāo)本室空無一人。蓋柏靈瞇了瞇眼睛,心中警鈴大作。
“吱——”身后的房門突然緩緩關(guān)上了。她還來不及回頭,就聽見腦后傳來一個冷酷的聲音:“站好了,不許動。”
第54章
是路溪繁的聲音。蓋柏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她大氣不敢出的站著,嘴巴張了張想說話,然而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蓋柏靈。”身后的路溪繁又說,聲音平平的沒什么起伏。蓋柏靈眼睛拼命向后望著,恨不得自己能像哈利波特電影里那個眼睛可以穿透后腦勺的人一樣擁有一只魔眼。
肩膀上慢慢落下個重量,她嚇了一跳猛地轉(zhuǎn)過身去,迎面撞來的一只被剖開一半的死兔子,像一顆落在視網(wǎng)膜上的炸彈,“嘭”的一下炸開在她的視野里。蓋柏靈打了個激靈,她聽見對面的路溪繁爆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路溪繁大笑著,死兔子倏的一下離蓋柏靈遠(yuǎn)了。路溪繁邊笑邊走近了她道:“是不是嚇到了你了?哈哈哈哈……”
蓋柏靈盯著他,心里對他這個嚇唬人的舉動十分惱火,恨不得跳起來打爆他的腦殼。但臉上盡量保持著平靜道:“那是什么?拿來讓我看看。”
“標(biāo)本室里的死兔子標(biāo)本,喏——”他從背后把標(biāo)本遞給蓋柏靈,果然是一只小白兔,以鼻頭為中心被人劈開,雪白的皮毛粉色的肌肉,配合著里面深紅黯淡的各色器官,像一副殘忍又靜止的畫,靜靜的漂浮在福爾馬林里,被一個玻璃盒子定格在它死亡的瞬間。蓋柏靈微微晃動外面的玻璃盒子,里頭小兔子的白毛也在福爾馬林中緩緩飄動,好像要飛起來。
“這邊還有很多!”路溪繁把她拉到標(biāo)本室靠里的兩排架子前,上面擺滿了琳瑯滿目的各色標(biāo)本。有袒露著五臟六腑的蟾蜍,羽毛依舊艷麗的鳥,展翅欲飛,宛如從攝影家作品里摳出來的蝴蝶,以及瘦小羸弱,美麗脆弱的小貓。蓋柏靈一樣一樣看過去,看的眼花繚亂,覺得這些東西有種詭異的美麗。
她看標(biāo)本,路溪繁看她。路溪繁說:“你害怕不害怕這些標(biāo)本?”
“為什么要害怕?”蓋柏靈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它們很美麗啊,有什么好怕呢?”
“美麗?”路溪繁笑了。他回過頭去順著蓋柏靈的眼光看那些標(biāo)本,反復(fù)咀嚼著這兩個字。“美麗,美麗,美麗,美麗……”
“是,你說得對,美麗。”他說。“只有死了的東西才稱得起一句美麗,我也這么認(rèn)為。”
“我沒覺得只有死了的東西才是美的東西。”蓋柏靈反駁他。“恰恰相反,我覺得這些東西美麗,是因為我剛好在它們身上看到了生命定格的瞬間,比照片還生動!而且,它們的表情都很安詳,可知制作標(biāo)本的人也不想它們在死時痛苦猙獰。這樣它們才美麗。如果它們所象征的僅僅是死亡,且死的猙獰又痛苦,那我不會覺得它們美的,半點也不會。”
她拿起那個小貓標(biāo)本看著,嘴里低聲又念叨了一遍:“死亡是這世上最不美麗的東西。”
“口是心非。”路溪繁發(fā)出一聲嗤笑。“你也說了,你在它們身上看到了生命定格的瞬間。生命定格的瞬間?這明明是生命消逝的瞬間。它們在死掉這一瞬間被做成了標(biāo)本,你覺得它美麗,那就說明你覺得它們死得很美。這不是正好證明了我說的,死掉的東西是才是可被稱之為美的東西。”
蓋柏靈無奈的看了路溪繁一眼,放棄同他溝通了。只低著頭認(rèn)真看那些標(biāo)本。路溪繁也隨著她彎下腰:“既然你覺得這些動物的標(biāo)本都不嚇人。那這個呢?”
一個粉色的東西突然出現(xiàn)在蓋柏靈眼前,像一只死掉的老鼠,或者別的什么。總之是讓人不舒服的東西。蓋柏靈向后退了一步,抬起頭對路溪繁怒目而視:“路溪繁,你想干什么?”
路溪繁滿不在乎的聳了聳肩,他低頭看看手中的東西,抬眼對蓋柏靈笑的一臉無辜燦爛,一雙狗狗眼彎彎的:“你不怕那些東西,我就想知道你怕不怕這個啊,那么激動干嘛?噢,我知道了,你害怕了對不對?對著這個東西,你還能說出它是美麗的這句話嗎?”
蓋柏靈瞪了路溪繁一眼,伸手接過路溪繁遞來的東西。她認(rèn)出來那是什么了。以前上初中時老師在生物課上給他們看過類似的圖片。此刻這可憐的小家伙像一只粉色小老鼠,安安靜靜的躺在透明玻璃盒子里,屬于它的福爾馬林,它的尸液。
是一個已經(jīng)能看出五官四肢的小胚胎。
蓋柏靈嘆了口氣,捧著這標(biāo)本向里走去,把它放到架子上原本的位置那里。
“已經(jīng)能看出模樣了,它的母親如果不是因為特殊原因,一定不想這樣對它的。真可憐。”
“我倒是覺得做成這樣的標(biāo)本挺好的。”路溪繁笑著負(fù)手,對蓋柏靈聳聳肩:“它母親能把它扼死在胚胎期,就說明這是個不被祝福的孩子。這樣一個不被祝福的人就算活著來到世上也是徒勞,它不會開心的。它的一輩子都會生活在陰影里。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沒出生過。不存在,就沒有傷害。”
“你又如何知道它一輩子都會活在陰影里?”蓋柏靈反問他。“你和這個標(biāo)本神交過嗎?你了解它嗎?你這樣說它?”
“我就是知道。”路溪繁說。他想了想,又確認(rèn)了一遍:“我就是知道,嗯。”
蓋柏靈繞開他向門外走去,想了想又道:“一個人的出生無法選擇,可起碼,你能選擇作為人活著的時候可以怎么活。都像你那樣的想法,太悲觀了。”
路溪繁沒再說話。開始和蓋柏靈一齊拿起抹布干活。大掃除已經(jīng)過去了一大半,外面走廊里跑來跑去吵吵鬧鬧的都是渾水摸魚玩樂的中學(xué)生。蓋柏靈一言不發(fā),只是專注的盯著自己手里吭哧吭哧清理的架子。
路溪繁說:“蓋柏靈,我一直覺得咱倆挺像的。以前你還在理科班時我就這么覺得了。”
蓋柏靈停下了擦拭架子的手,扭過頭來看著路溪繁。
“難道不是嗎,你難道不覺得咱們倆很像?”路溪繁說。“你還記得我以前借給你看的《殺戮之病》么?”
“記得啊。”蓋柏靈有些摸不著頭腦。“《殺戮之病》,你借給我的第一本書,是一部很棒的懸疑小說。”
“就是有些地方描寫的有點獵奇病態(tài)。”她想了想又補(bǔ)充道。
“你真的覺得它獵奇病態(tài)嗎?”路溪繁用他那雙瞳仁黑的過分的眼睛盯著蓋柏靈,突然笑了一下。
“我還記得剛進(jìn)弘毅的時候,我不喜歡打籃球。班里的男生們對我都是疏遠(yuǎn)又瞧不起的。后來他們發(fā)現(xiàn)我成績很好,又開始對我恭維奉承,希望我考試時幫他們打個小抄,平時給他們抄個答案。但……我知道,他們對于我,不是朋友更不是知音。我對于他們也一樣。我第一次帶《殺戮之病》來學(xué)校讀的時候,他們有人翻了翻說,兄弟,你的口味好特么怪啊!我當(dāng)時想,這難道很奇怪么?也許是夏蟲不可語冰吧,你說對吧?”
“他們可能是不經(jīng)常看這種題材的小說吧,被嚇到了也算正常。”蓋柏靈客觀的說。
“好吧……好吧……好吧……”路溪繁聳了聳肩。
“你又在假裝同他們一樣了。但是蓋柏靈,我想說,你在我面前沒必要裝,真的沒必要。咱們倆都覺得那是一本很棒的小說,可這樣一本牛逼的小說,竟然被他們用這樣輕佻的語氣談?wù)摚液懿桓吲d。我想你也一樣。心里對他們厭憎至極,只是為了不給自己惹麻煩,所以每每聽到他們對事情發(fā)表的那些白癡言論時,保持微笑,假裝一切都好。”
他看著蓋柏靈,抬起一只手將拇指和食指放在嘴角兩側(cè)。輕輕向上一推,這男孩為蓋柏靈呈現(xiàn)出一個人造微笑。
不知為何,蓋柏靈腦海中浮現(xiàn)出了自己從前看過的小丑恐怖電影。但路溪繁倒沒有讓她覺得恐怖,她只覺得他中二。
“倒也不必如此。”蓋柏靈笑笑,“路溪繁,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這樣很中二?”
頓了頓她又說:“還有,你今天很不正常,跟你平時怎么一點兒都不一樣?你是表演型人格嗎突然這么抓馬?”
路溪繁卻搖了搖頭:“蓋柏靈,我說了不要在我面前裝正常,好嗎?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跟我說話時,是什么情況?我記得。你第一次跟我說話時,是我在體育課上用mp5看《電鋸驚魂》。”
“我沒裝正常。”蓋柏靈立刻反駁他。然后扭過頭去看向別處“不過你說的第一次說話,確實是那個時候。”
“那次男生們非要拉我去打籃球,我拗不過他們,就去了。結(jié)果摔傷了膝蓋,只好在一旁玩mp5。不過,我倒樂的自己看電影。當(dāng)時你走過來時,我很好奇當(dāng)你發(fā)現(xiàn)我在看這個電影時會怎么評價。所以我故意讓你看豎鋸從血泊里站起來那段。沒想到,你說這部電影拍的很有水平,反轉(zhuǎn)很有意思。當(dāng)時我就覺得,我們是一類人。”
他兩眼放光,望著蓋柏靈:“蓋柏靈,我其實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豎鋸可怕嗎?”
豎鋸可怕不可怕,蓋柏靈不知道。但眼下的路溪繁讓她很不舒服。蓋柏靈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路溪繁直勾勾地盯著她耐心等她回答。見蓋柏靈不說,路溪繁道:“我知道你的答案肯定和我一樣,對吧?畢竟,我們很多時候品味都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