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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局長的意見,果然是結案。不過局長又說:“唐是是這個案子的負責法醫,他以前在省廳,見得多,你們問問他的看法。”
唐是聽了米嘉萊的轉述,這時他正在忙著查看杜俊尸體的后腦勺。頭也不抬道:“我不同意結案。”
一旁的田小豐急了:“唐科長!為什么啊!這證據都已經擺明了!”
唐是沒說話。米嘉萊讓田小豐先出去。田小豐悶悶不樂的走了。米嘉萊轉向唐是道:“你是不是還在想辦法證明金若萱的案子跟路輝陽有關系?”
唐是沒回答,但也沒否認。米嘉萊嘆了口氣:“唐是,我們是刑警隊伍里的,我們要對公平正義負責。你不能把個人恩怨帶到工作里來,哪怕你再恨那個人也不能,這是你身為一個法醫的職業道德!”
“我沒有把私人恩怨帶進工作里。我很清楚我只是一個法醫。所以我只對死者負責。我覺得金若萱的死很蹊蹺,而且我基于路輝陽的身份和他的行為我有理由懷疑他是兇手。就像你一直不認同杜俊是兇手一樣,都是合理質疑罷了。米嘉萊,你不能只許隊長小心求證,不許法醫大膽假設。”
米嘉萊被唐是的伶牙俐齒氣的七竅生煙。她叉腰看著唐是看了半天,那男人還在研究杜俊的尸體。最后米嘉萊說:“行,你厲害。你假設吧,我不打擾了。”
她走出幾米外,終于在離開技術科時忍無可忍的大吼了一聲:“唐是!你有的時候真的很討厭!”
經過米嘉萊與局長的懇談,雙方最后確定了金若萱案先擱置結案。因為如果金若萱案的兇手也按杜俊算的話,那它和李濟仁案一起就構成了連環殺人案,要結案就一起結。可李濟仁案現在還有幾個關鍵疑點沒弄清。米嘉萊靠著捆綁銷售,愣是把金若萱案的結案時間也推遲了。
她回到辦公室里宣布了這個消息,涂大利和田小豐的臉臭的能打扁了扔進牛糞堆里cos牛糞餅。葉鐸倒是很平靜,說:“這樣也好,既然兩個案子是一個人做的,那一起結案也比較方便分析。”
“對啊,”米嘉萊說。“所以同志們燥起來吧!咱們來理理李濟仁的案子!”
“燥什么燥!”田小豐突然發飆。“這案子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杜俊自己當著我的面承認說那就是他殺的!李濟仁,金若萱,都是他殺的他自己承認了!證據確鑿動機充分!就是你米嘉萊非要在這兒死磕!浪費時間!”
“你說你一開始懷疑金若萱不是杜俊殺的,可杜俊自己都承認了啊你干嘛還要發散思維?這現在查了一大圈回來,不還是杜俊殺的嗎?殺人犯自己殺了誰沒殺誰他心里不比你清楚啊!知道你是想立功……可你拉著我們在這里做無用功難道就能體現出你的認真負責了?”
他大吼大叫,把桌上的速溶黑咖呼啦一聲推的灑了一地都是。田小豐瞪著米嘉萊氣的呼哧呼哧的。辦公室里鴉雀無聲。最后這年輕人大概也不知道該怎么收場,索性穿上外套沖出門去不見了。
“米隊,小豐他——”池夢舟想要出言緩解一下尷尬的場面,可張嘴了卻又不知道該怎么說。米嘉萊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你們先歸攏整理一下李濟仁案和斷指殺人狂那兩宗案子的案卷,我去跟小豐說。”
她也穿上外套裹起圍巾出了門。才三月天,旬城這個海濱城市的天氣像嬌生慣養的一歲小男孩,忽而哭了忽而笑了,忽而晴了忽而又下起幾滴凍雨。
刑警隊大院里的迎春花倒是開了,在有些蕭索的風中瑟縮著亮黃色的花朵。米嘉萊繞過兩棵四季常青的松樹和一棟小樓,來到了大院的后園子。那里有幾個天然去雕飾的大花壇,里頭種著些雜七雜八的花草樹木。田小豐背對她站著,正在花壇邊抽煙。
“田小豐!”米嘉萊說。“你躲這兒了啊?”
她笑嘻嘻的走上前去,田小豐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轉過身去了,嘴角繃著,單眼皮垂頭喪氣的耷拉下來。一根紅塔山夾在他微微有些顫抖的指頭間,沒什么氣勢。
“怎么?真生氣啦?”米嘉萊湊到田小豐身邊笑道。田小豐低著頭不說話,被風吹的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似乎又覺得自己這行為不夠有面兒,于是干脆生氣的轉過身去,背對著米嘉萊抽了口煙,憋著不吭聲。
“好……我給你道歉……好不好?你別生氣了,好不好啊?”
米嘉萊又繞到他面前,彎著腰,仰起頭去看他。田小豐瞥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最后老大尷尬的抬起胳膊亂揮一氣:“去!你又不是我女——,干嘛這樣哄我……我就是……我就是心里委屈!憑什么啊!為什么啊?那證據,作案動機,甚至口供都擺在那兒了!他自己都承認自己殺了人了,你干嘛非掰著不讓結案!你工作狂啊?不結案對你有什么好處?”
米嘉萊笑了起來,她直起腰低頭瞅了一眼田小豐手指間的煙道:“留點神,你的煙快燒到你衣服了。”
田小豐嚇了一跳,手忙腳亂的丟開煙頭又是拍衣服又是拿腳去踩煙上的火星兒,直折騰了一分多鐘才抬起頭看著米嘉萊,嘴巴負氣的微微鼓起:“我媽最近擔心我擔心的要命,說我動不動就通宵,她真怕哪天聽到人說我猝死了……我媽可就我一個兒子。你說我要是因為勇斗歹徒命喪一線了,那我也算死得其所,給我爸媽送個錦旗獎章啥的。要是因為通宵最后猝死了,那我這叫什么啊……害,連死的光榮都算不上!”
“敢情你進警隊是沖著死來的?這可不大好吧?”米嘉萊打趣他。
“別的不說,年輕人,你這態度可是太悲觀了點。放心,身為你的領導,我會盡最大努力保證你的健康,這么好的小伙子要是猝死了,那人間又有多少姑娘要心碎呀?不過你的建議很好,我最近確實讓大家通宵的太多了點。以后咱們盡量把事情趕在白天干完,好不好?用最大努力,保證我們警草的健康!讓我們警草以后可以白白胖胖的回家,按時按點的見媽媽!”
田小豐看了米嘉萊一眼,嘴角有點憋不住的笑意,語氣也和緩了許多:“虧你還是領導呢!說話一點正形都沒有……我也沒奢望當了刑警,尤其是進了重案組還能天天/朝九晚五。要是想朝九晚五,誰來當刑警啊?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把時間花在更有用的事上,而不是……而不是浪費在一個已經有了定論的案件里。我不討厭高強度工作,我就是討厭無用功!”
“你覺得這是無用功嗎?”米嘉萊同他并肩站了,看向遠處墻邊的松樹楊樹,眼神淡淡的。
田小豐瞥了一眼女刑警,悶悶不樂道:“犯罪嫌疑人自己都承認了的案子,還查……不是無用功是什么?”
米嘉萊扭頭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在忖度該怎么跟他解釋。她想了想道:“這么說吧,有句話不是總說么,有時候你眼睛見到的未必是真的。我們查案時也一樣。甚至有時候,不僅你眼睛見到的未必是真的,你耳朵聽到的也都未必是真的。”
她把手放到嘴邊哈出一口熱氣暖了暖,又塞回衣服兩側的兜里:“我剛畢業的時候,總跟著我師父辦案。師父破過一個案子。一個女的,自己去自首說她殺了在他們家飯館當幫工的打工妹。因為打工妹偷錢被她抓住了。她和她老公想搶回被打工妹拿在手里的錢,打工妹咬了她老公一口。她一著急,就用凳子把打工妹給打了。沒想到手重,竟把人給打死了。”
米嘉萊回頭看著田小豐:“當時我師父讓我看的是這個女人的案卷。距離她的案件已經過去了十年。她運氣不好,正遇上嚴打。既然是自己自首,又證據確鑿證據鏈通順,警方結案也就快。早槍斃了。那你知道我為什么會關注她這個案子嗎?”
田小豐張開嘴巴,轉了轉眼珠疑惑的看著米嘉萊。
“因為十年前,就是我師父經辦的她的案子,那時候我師父還跟著師父的師父,還算是半個年輕人呢。沒想到十年后,這女人留給老公的飯館又出事了——有個女孩兒去他家的飯館吃飯,吃完飯人就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家里急瘋了到處找,報警。”
“我跟師父接了這個案子,一查女孩最后一次出現是在他家飯館那條街口。那時候監控還沒現在這么普及,起碼他們那條街口沒有監控。她老公就死不認賬,非說女孩兒吃了飯就走了。”
“我師父表面上不動聲色,私下里已經去偷偷查了這事。當即搜查他家飯館,結果在飯館底下發現了個地下室。你猜怎么著?那失蹤的女孩兒就在地下室里,人已經瘋了。因為她被迫跟三具尸體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里呆著,還要每晚被一個變態色魔蹂/躪,整整一個星期。”
“就是說這個飯館老板綁架了那個女孩,在這之前還殺了另外三個人是嗎?是這個意思?”田小豐聽的呆了,眼睛睜得大大的。
“差不多是這樣。”米嘉萊說。“那你猜,這個案子跟十年前那個案子,有什么關聯呢?”
田小豐不說話了。他想了想,像是很難接受這樣一個現實似的。過了片刻才聲音低低道:“十年前那個案子,是女人替她丈夫頂了罪吧,失手殺死打工妹的是她老公,不是她。”
“猜對了一半,”米嘉萊說。“她老公不是失手打死打工妹的,是趁著飯館營業到了半夜,想占打工妹便宜。”
“沒想到打工妹是個性子烈的,不但掙脫跑開了,還說自己要去報警,說老板耍流氓。那時候正是嚴打的時候,就算是流氓罪,一旦定罪了后果也很嚴重。”
“男人好面子好的病態,心一橫,想著打工妹一個外鄉人,死就死了也不會有人知道,就把打工妹給打死了。沒想到老婆第二天在地下室看到了打工妹的尸體,發現了。”
“這男人就騙老婆說打工妹想偷錢,被他失手打死。老婆雖膽小怕事,卻是個遵紀守法的。一聽就知道他那想渾水摸魚的招數肯定蒙不過去。”
“可這老婆又極愛他,且這兩人結婚好幾年,身邊只有個女兒。他老婆為了生兒子墮了好幾次胎,卻始終懷不上兒子。心里于是對丈夫愧疚至極。干脆便借著這事,自己主動替丈夫頂罪送了死。”
天色開始變得灰暗,有陣陣冷冽的風刮來,夾雜著幾星凍雨。田小豐又開始抽煙了,悶聲道:“她替丈夫送了死,可丈夫還是死性不改,繼續作案,最后終于敗露,在這樣的嗎?”
米嘉萊點了點頭:“她死后,丈夫為了生兒子曾尋求過再婚。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再婚對象。索性借著自家的飯館生意打起了外頭女孩子們的主意。地下室里那三具尸體都是他之前綁架或者非法監/禁來的。最后都不堪折磨,或因為各種原因死在了地下室。我和師父一起辦的那一起案子里的女孩子是唯一一個活著逃離地下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