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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定定落在他的唇上。又見他拿起巾櫛輕輕拭了拭嘴角,姿態神情,說不出的優雅耐看。
想說什么?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
有時覺得自己是個奇怪的人,偶爾大大咧咧,偶爾心比誰都細膩。方才那樣不起眼的細節,卻令她想起了很多事。西廠的本事大,無論將來登上皇位的人是誰,他藺長澤都是最好用的利劍,斬妖除魔無往不利。可是西廠的勢力也太大,大到令所有人忌憚,劍雖鋒利,卻會懸在帝王的心口上,稍有不慎便會使一個王朝萬劫不復。
她還記得自己發過的誓,如要即位,第一個便廢西廠殺奸宦,替朝中枉死的忠義之士沉冤昭雪。過去篤定自己一定要做的事,如今卻變得迷茫彷徨。她想他是真的對她很好,或許因為過去那么多年的養育之情,又或許是因為別的什么……
腦子里忽然很亂,周景夕疲乏地揉了揉太陽穴,沉聲道,“沒有,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督主不用往心里去。”
最初只是單純的合作關系,可是這種關系卻逐漸發生了變化,在她自己都無所覺的情況下。最初她是下定了決心的,一旦借他的力量登上皇位,必定毫不手軟除了他,可是上回在程府,她甚至無法容忍他受到一點傷害,這個發現簡直令她感到震驚。
難道真如魏芙所言……她對他,有那種心思么?
思緒冗雜得像麻團,公主用力甩了甩頭。
帝王業的道路注定不會平坦,今日是友的人,明日說不定就會變成敵。既然前路未知,那就不去想了吧,至少如今還是攜手并進就足夠了。
人終究該活在眼前的。
思忖著,馬蹄行進已經到了華晨門。車輿不能入內,任何身份的人都只能下車步行。秦祿上前來打車簾,兩手扶著廠督下輿。周景夕走在最后,她身邊沒帶人,甚至連魏芙也沒有跟來,索性自己扶著輿欞打算縱身跳下去。
是時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掌伸了過來,在她面前攤開。公主一怔,眸子微抬撞進他的眼,點墨的瞳仁深不見底,似乎滿天辰星都在其中。
她遲遲發愣,藺長澤等得略不耐,歪頭挑眉道,“打算一直發呆么?”
這話將飛遠的思緒生拉硬拽回來。周景夕回過神,干咳了兩聲擺擺手:“不敢勞煩督主,我沒那么嬌氣。”
然而他的手已經伸了過來,大掌五指收攏,牢牢握住了她纖細的胳膊。她渾身一僵,他卻很自如,扶著她緩緩下來。她回過魂兒后開始掙扎,努力將手臂從他手里抽離出來,皺眉道:“說了不必了!”
他聽不懂人話么?為什么非要與她牽扯不清呢?再這么下去,事情的發展或許會朝著一個不可收拾的方向一去不返!
五公主的情緒有些激動,他卻神色淡漠,五指發力箍住她,力道不重,眼中的神色卻陰鷙得教人心驚膽寒。感受到她的抗拒,他開口,語氣透出顯而易見的不悅來,“這兒是宮禁,殿下確定要與臣在這兒拉拉扯扯么?嗯?”
“……”
這話收效很好,她果然不掙了,由他似扶似拖地往明熙殿走。
宸宮惶惶如畫,色彩沉重的墻瓦構筑了一個斑斕的世界,覆壓天日,包羅萬象。一個帝國權力的集中地,行走著一群對權力趨之若鶩的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在這個地方被淡漠到了極致,沒有絕對的敵人,也沒有絕對的友人。
雕梁畫棟,廊腰縵回,氣派尊榮不可一世。她在這個地方出生,在這個地方長大,可是如今與他一起再走這條路,她卻莫名有些惶遽。
他總能輕易察覺她的異樣,眉微蹙,沉著嗓子低聲道,“怎么了?”
公主的視線從承坤殿前的丹陛上掠過,道:“登上皇位,走上那個權力的最高點,擁有了最大的權力,也就有了最可怕的孤獨,高處不勝寒。”
她的聲音隱含著淡淡的恐懼與荒涼,不知是在憐憫女皇,還是在憐憫下一個女皇。他轉頭審度她,細致的眉和彎彎的眼,兩腮有酒窩。這原本是一張天生就愛笑的臉,此刻卻眉頭深鎖愁容滿面。
五公主不是一個復雜的人,對藺長澤而言,看透她更加易如反掌。他料到了她的心思,唇角微勾,揚起一個寡淡的笑,低頭將薄唇湊近她小巧的耳垂,道,“所以殿下要擦亮了眼睛嫁人,不然將來治下了盛世江山,與何人并肩呢?”
隔得近,他呼出的氣息幽蘭似的,拂過耳垂也拂過面頰,像能彌漫進她的心里。
心中的惶駭在剎那間被悸動所取代,周景夕神色一滯,回過神后大皺其眉,側目看他,滿臉牙酸又牙疼的神情。
“并肩共賞盛世江山?督主是指誰?”宮中提這等話是殺頭的死罪,是以公主的聲音也壓得極低,小臉欺近他,又不可置信地擠出一句話:“二郎么?”
聲音出口有些變調,她在心中嘗試著想象了一下,登時如同吞了個活蒼蠅一般。
“……”藺長澤嘴角幾不可察地一抽,旋即合上眼,回過頭發力地揉摁眉心,平息了幾回才抑住了一把掐死她的沖動。
明熙殿同華晨門距離不遠,不消片刻便已經上了月臺。
周景夕在殿門前止步,拎了裙擺探進去一個腦袋,背后廠督眸子微掀看她,冷冷淡淡道,“針工署的嬤嬤們已在明熙殿恭候殿下多時了。”說完他也不等她反應,大掌覆住她的背心一把推了進去。
公主無有防備,腳下一個踉蹌跌跌撞撞入內,怒沖沖回頭看,廠督風姿綽約緩步跟過來。她心頭憋氣,正要開口,身后一眾繡娘嬤嬤已經跪地開口,稽首恭謹道:“參見殿下,參見督主。”
“……”這么多人,想吵架也是不能夠了。五公主無奈,只得惡狠狠瞪了他一眼,接著才回頭道,“平身吧,不必多禮。”
宮人們恭聲諾諾言謝,這才直起身。廠督道,“王嬤嬤,上回交代的事辦得如何了?”
話音方落,只見其中一個年級最長鬢發花白的婦人上前幾步,朝藺長澤恭恭敬敬納個福,道,“回督主,奴婢照您的吩咐篩選了九種嫁衣的花式紋路,都是從各地繡坊呈上的新品,您看看吧。”說著掖袖一比,恭敬的姿態,“請。”
廠督微頷首,慢步跟隨上前。
五公主在背后看得眼睛都直了,她目瞪口呆,這算什么?成婚的她,當新娘子的也是她,憑什么他去選她的嫁衣啊?
周景夕大皺其眉,朝著正垂眸打量嫁衣樣式的督主怒目而視,兩手撐腰道:“督主怕是搞錯了吧?這嫁人的是我又不是你!”你選個什么勁兒啊!
藺長澤眼也不抬,輕描淡寫吐出幾個字,“你選的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