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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還朝最新章節!
魏副將被人從廠督府送回來時已經四更天。她撫著胸口心有余悸,當時被西廠的人捉個現行,她是真的以為自己要上望鄉臺了,畢竟夜探廠督府,這個罪名扣下來足有千斤。西廠行事狠辣無情舉世皆知,以致魏芙回到將軍府后院,居然生出了幾分重回人間的感受。
回后院時路過五公主居處,卻見燈火仍舊通明,副將心中詫異,遂又推門入內。撩開珠簾進內室,魏芙打眼一望,只見五殿下仰面躺在床榻上,身上已經換上了干凈的單衣,雙手枕在腦后,瞪著床帳子一言不發。
從鐵室出來回將軍府,周景夕一直心事重重。藺長澤的那番話依稀就在耳畔,他的每句話,每個字,甚至說這些時的神態,都像是被刀劍用力鐫刻進了她腦子里,久久不散,也揮之不去。
聽見了腳步聲,五公主側目瞧過來,看清來人后不由輕舒一口氣,坐起身,視線在魏芙身上細細打量,道:“廠督府的人有沒有為難你?可有受傷?”
副將搖著頭說沒有,“殿下放心,廠督早有交代,說是不能動我一根毫發?!苯又灶D,試探提步上前,矮身在腳踏上坐下來,問,“這么晚了,殿下怎么還不睡?那些女子的下落都探查清了么?”
提起這個,周景夕面上的表情霎時凝重幾分。她訥訥若有所思,半晌才長嘆一口氣,頷首,“查清了?!闭f完抬頭看魏芙,精致的五官勾描出一種難言的意味,似乎無奈,又似乎悲涼,“可查清了也沒用,我救不了她們。”
魏芙聽了一怔,訝然道:“殿下這話我不明白,既然查清了下落,為何不能將這些無辜的人救出來?”又皺起眉頭一臉疑惑,困頓十分,“廠督有沒有告訴殿下,他捉這些姑娘來究竟是為了做什么?”
“……”五公主眸子微垂,片刻的沉默過后,遲遲開口,“是為了給陛下煉制傳說中的靈藥,駐顏丹?!?
“什么?”魏芙大驚失色。
周景夕垂著頭吸了吸鼻子,半晌才重新抬起頭,唇畔揚起一抹夾雜苦澀的笑容,“陛下想要永葆青春,容顏不改,所以要得到駐顏丹。而駐顏丹的煉制,須用九名純陰處子的精血為藥引,她們都是藥引,活不成了?!?
“藥引?”副將聽得毛骨悚然,抬高了音量瞠目道:“竟然用活人的精血來當藥引煉丹,簡直是荒謬透頂!殿下,這等喪盡天良的惡事,難道你打算坐視不理么?”
公主低聲笑起來,仰頭重重跌回了床榻,后腦勺砸在軟綿綿的錦緞枕頭上,空使力卻不痛快。她翹起左腿搭上右邊膝蓋,面上含笑,眼中卻透出濃濃的無可奈何,“是啊,我是打算坐視不理了?!?
魏芙跟隨周景夕征戰多年,渾身上下都是軍中女兒的豪氣磊落。副將生性直爽剛正,心腸也良善,眼中自然容不下這等滅絕人性的勾當。顯然,周景夕的回答令她大為震驚,沖口而出道,“殿下說過,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對得起天地良心,試問這等有悖天道的勾當,你若坐視不理,良心難道不會不安么?”
這話仿佛一記火藥,霎時將公主心中的不甘同隱忍燃得透徹。她心中盛怒,當即反唇相譏:“你懂什么!駐顏丹是母親的要的東西,我母親是誰?是這大燕的女皇,是這個王朝的皇帝!誰敢與她抗衡!”
說這話時她幾乎咬著后槽牙,右手攥緊了拳頭邦邦垂在床榻上,雙目赤紅道:“你跟我說良心不安,是,我的確會良心不安,可是我良心不安有什么用!高坐明堂手執傳國玉璽的是我母親,不是我!她是皇帝,要誰生就生,要誰死就死,你明白么!”
五殿下勃然震怒,魏芙從未見過她如此生氣,一時間竟被嚇得一聲不敢吭。
好半晌,副將方才回過神,不由皺緊了眉頭滿臉困頓。其實她何嘗不知道呢,這個王朝的掌權者是女皇,她是君,所有人都是臣,世上從沒有臣子違逆君主的道理,若然,便是亂臣賊子,便是大逆不道。所以沒有人敢質疑女皇,即便是她的親骨肉。
方才是一時沖動,這會兒回過味,她也能體懷五公主的不易,只是心頭這腔怒火猶自難平,遂切齒道,“我不明白,女皇陛下曾經也是英主,高瞻遠矚愛民如子,如今究竟是怎么了?竟然做起這種為了一己私欲草菅人命的勾當!駐顏丹不過是傳說中的靈藥,這世間到底有沒有,誰都說不清,為了留住自己的美貌,便犧牲那么多無辜的人,陛下究竟怎么了,老糊涂了么!”
魏芙激動起來嗓門兒大,這一嗓子喊出來,驚得五公主趕忙去捂她的嘴。周景夕眉頭深鎖,壓低了聲音斥道:“天子腳下,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說?活膩味了么!若是傳到大宸宮中,咱們整個將軍府都要被你拉著陪葬!”
副將這才稍稍冷靜幾分,垂下頭,沉默了良久才遲遲地頷首,硬著脖頸抱拳說:“屬下無意冒犯女皇,只是屬下在軍中受將軍教導多年,要體恤百姓,善待百姓,是故心中實在可憐那些無辜女子?!?
周景夕聽了冷冷一笑,食指一勾挑起魏芙的下巴,迫使她的視線正對自己,寒聲道:“你以為我聽不出來么?你諷刺我?諷刺我見死不救,諷刺我鐵石心腸?”
她手勁大,兩指攥得魏芙生疼。副將眼底劃過一絲難掩的驚恐,直視著將軍銳利如鷹的目光,顫聲道,“屬下不敢?!?
“不敢?我看你膽大包天,已經沒什么不敢的了?!敝芫跋湫Σ恢?,鉗住下頷的右手使力一拂,魏芙便跌坐在了地上。她居高臨下俯視她,眸子陰沉得仿佛結了層寒冰,譏諷道:“魏芙,我問你,你可是對本將失望了?你可是覺得,那個曾經以造福天下百姓為己任的將軍已經死了?”
副將跪伏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地上的毛氈。時值冬日,一室的地龍蒸烤得暖意盎然,然而她卻渾身冰涼,如置于冰雪天地。沉吟片刻,魏芙埋著頭恭敬道,“屬下誓死效忠將軍,追隨將軍,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行了,將那套冠冕堂皇的東西收起來,你這丫頭跟了我十幾年,你說的話哪句真哪句假,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彼灰恍ΓP起一條長腿斜倚在床沿上,視線茫茫不知落在何處,“這世上最痛苦的事,一件是身不由己,另一件便是無能為力,尤其當對手是你的至親時。”
“……”魏芙神色微動,抬眼看,卻見周景夕唇角含笑,揚起脖子將頭靠在床頭的雕花云柱上,眼底悲慟難掩。
再強大的人也會有老去的一日,女帝已近暮年,整個大燕都隨著這位君王的老去而變得風雨飄搖。朝中前有雙姝奪嫡,后有愈演愈烈的黨爭,外亦有強敵虎視眈眈,時時都在騷擾邊境伺機入侵,巴望著能正式入主中原,接受這片富庶美麗的廣袤土地。
周景夕疲乏地合上眸子,自嘲道,“視人命如草芥,黨爭,貪贓枉法,奢靡成風……樁樁都是亡國之道??墒乾F在的我沒法子做任何事,你知道么,我沒辦法。”
“殿下……”
“我也想救那些姑娘,她們還那么年輕,最大的也不過十七歲……可是救得了嗎?”她咬緊下唇努力將眼淚咽回去,深吸一口氣又續道,“這是圣旨,是女皇的旨意,沒有人敢違抗,沒有人能違抗。藺長澤說了,如今周景辭就坐在承坤殿前等我呢,她等著我去求母親放人,等著我去與母親理論,等著母親潑天震怒,等著我萬劫不復!”
“殿下,對不起……”魏芙心中不忍,紅著眼撫上她的手背,哽咽道,“是我誤會了殿下,對不起。”
“若我去了,難道母親就會改變心意么?”周景夕失聲笑起來,搖著頭道,“不會的,這么多年來我早已了解母親了。在她心中,沒有任何事比她的權力重要,沒有任何人比她自己重要,她是皇帝,她是大燕的天?!?
這種無奈的感受似曾相識,隱約同五年前交疊在一起。當她知道陸氏一族被滅門時,也是這樣的情景,如出一轍。無可奈何,無可奈何。
周景夕抬手將整個眼睛覆住,略微蒼白的唇微微開合,“無數次午夜夢回,我都能看見陸箏的臉,離得好近,她看著我,音容笑貌和從前沒有任何區別。大燕如今政|局已經令太多無辜的人流血被害,所以我才一定不能放棄,一定要成為大燕第十個女皇……”她移開手掌,反手將指上的水漬悉數揩在了錦被上,目光平靜而清定,“所以如今,一切都只能忍耐,我與藺長澤,都只能忍耐?!?
魏芙知她好強,一貫是打落了牙齒也要和血吞的性子,不由心疼萬分。傾身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含笑道,“一切的忍耐都會有回報的,殿下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藺廠督?!?
她用力頷首,忽地神色稍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來,當即蹙眉問道,“那日你去探聽京中失蹤女子的事,玄機門的人可曾問過你什么,你又是怎么回答的?”
副將一怔,愣了愣才道,“問過我什么?”她半瞇起眸子細細回憶一番,復道,“似乎沒有。畢竟我與呂韋的交情擺在那兒,打聽這些若還問東問西,那成什么了?!?
她聽了猶不放心,追問道:“真的不曾問你什么?那你可曾提及,西廠?可曾說漏過什么嘴?比如說……那些女子是被廠督捉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