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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愿再同他繼續這個話題,因別過頭沉聲道,“廠督說會傾力幫我,那你憑什么讓我相信你?”
廠督漠然一笑,“除了相信臣,殿下還有哪條路可走?”
他是輕描淡寫的口吻,垂眸看著她,這是料定了她別無他選。她氣結,話到嘴邊兒卻又不知該說些什么。其實他說得很對,沛國公不一定信得過,即便能信,他對自己的幫扶也就不會有西廠大……真是頭狐貍!
她臉色不大好,卻也沒有反駁,只是道,“你有什么計劃?”
他垂下眸子整理廣袖,面上含笑,寥寥道,“周景辭貴為皇女,想要扳倒她并非易事,所以首先是該斬斷她的左膀右臂。”
“左膀右臂?”她半瞇起眼,“你是說,要從諍國公下手?”
“談何容易啊。”他拿巾櫛掩口咳嗽了幾聲,待緩過來,便掖了袖子朝她比了個請的手勢,周景夕便兀自提步朝廠督府的大門。他不疾不徐跟在旁邊,腳步聲輕淺,道,“顧安是兩朝重臣,先帝在時便任高職,顧氏在大燕盤根錯節了百年,哪里是說動就能動的。”
周景夕對掖著雙手緩緩前行,聞言蹙眉,思忖了半晌才道,“大的不行便先動小的。顧安老奸巨猾,可閻王殿上小鬼多,他手下那樣多黨羽,咱們總不可能半點兒把柄也找不到。顧家的勢力太大,想將之連根拔起,一蹴而就是不可能的,只能耐著性子慢慢兒來。”
“殿下心思通透,臣真是欣慰至極。”他淡笑,伸手從懷中摸出了一本藍皮鑲金邊的冊子,一言不發地遞了過去。
周景夕蹙眉,打眼一瞧,上頭赫然兩個大字,是女戒。她一張俏臉霎時黑了大半兒,眸子瞪著他,一臉兇神惡煞像,“廠督成天很閑嘛,就知道找我麻煩給我添堵,有意思么?”真是匪夷所思,她把東西還回來,他這會兒竟然又想給她么?她究竟是多不像個女人?
然而藺長澤的面上卻沒有異常,他將手里的冊子稍稍舉高,道,“殿下真以為這是尋常的一本書冊?”
話音落地,周景夕的面色驟然一滯。她蹙眉,琢磨了會兒方才恍然大悟,連忙伸手將冊子接了過來,口中道,“莫非另有文章?”
“周景辭生性多疑,這點倒像足了你們大宸宮里的母親。西廠這些年始終是模棱兩可,她對我也并不十分信任。”藺長澤唇角含笑,聲音又恢復了一貫的清冷,“雖然,五年前陸家一案之后,你憤而離京與我反目,可她仍舊有疑慮,所以才會授意我在你回到京城之前,將你殺了,用除后患。然而你如今活蹦亂跳地回來了,她自然對我放心不下。”
周景夕來回翻弄著手里的書冊,視線在字里行間細細瀏覽,口里卻應聲道:“可是憑她的腦子,難道不知道你一定不會殺我么?畢竟鳥盡弓藏嘛。”
“正因如此,她才沒有與西廠翻臉,也萬幸這些日子你對我恨之入骨,她的疑心也才漸消。”他看了她一眼,見她還在吃力地尋找線索,便伸手替她將書冊合上了,道,“書頁背后是顧安一黨大小官吏的名錄,也有近年來他們犯的大小事,我都替你羅列了。”
聽聞此言,周景夕勾了勾唇,大大咧咧地撞了撞廠督的肩膀,喲道,“不錯嘛。”
這個舉動引得藺長澤蹙眉。他眉頭微皺,睨了一眼她捶在他肩上的小手,一言不發。
“……”她面上的笑容一僵,握拳的右手松開,轉而替他拍了拍肩頭,悻悻道,“督主這宅子雖是新的,灰還蠻多,沒好好打理吧哈。”邊說邊煞有其事地替自己也撲了撲灰塵。
他冷眼乜她,面色仍舊淡漠,眼神里卻透出幾分不悅,“一個姑娘,行事做派都像個粗野莽夫,成何體統。”
這句話的語氣沒有之前順耳,聽得人不寒而栗。周景夕知道,這是要生氣了,因扯了扯唇皮笑肉不笑道,“這不是……這不是習慣了么,往后再改唄。”
兩人徐徐走到了廠督府的大門口,他沉著臉下了臺階,回身朝她伸出手。她一愣,一臉不明所以,訥訥道,“做什么?”
“雪天路滑。”他瞪了她一眼,不由分說扯了公主的手,拉著她下了臺階。他的手指是冰涼的,碰上她的溫熱,凍得人一個冷戰。
周景夕臉上有些不自在,下了臺階便飛快地將手從他掌心抽出,“我自己會走,不用你扶。”她眸光微動,食指有意無意地摸過虎口,那里是粗糙的,尋常女子的柔嫩在她的手上全看不見。這雙手修長纖細,卻沾滿了血腥和風霜。
思索著,五公主不自覺地將手往背后藏了藏,垂著頭不再搭腔。
這個動作細微,并不引人注目,卻偏生被他一滴不落地看在眼里。有些自卑又有些可憐,同她平日的桀驁不馴不可一世大不相同。
心頭某處柔軟下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道,“回到府上,將書冊拿火烤了,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再看。別太信任身邊的人,哪怕是最親近的。”
這話聽得周景夕微皺眉,她抬眼,視線莫名地在他如玉的面容上審度,“廠公似乎話中有話。”
藺長澤卻搖頭,神色寡淡,“臣只是好心提醒殿下罷了。”說著他微微一笑,不知何故問出一句話來,“殿下真的相信眼見為實么。”
“……”周景夕半瞇了眼,直覺告訴她,這人別有所指。因道:“你想說什么。”
“世上的許多事,其實不是人的眼睛決定的——”他的眸中像有繁星璀璨,“而是人心決定的。”
人心?她一怔,還來不及有所反應,藺長澤便躬身朝她揖手告退了,道,“殿下當心腳下,臣告退。”說完便回身徐徐踏入了廠督府。
真是怪人,每回話都說一半兒,存心急死她么?周景夕不悅地癟嘴,四下張望一番便將手里的書冊給收了起來。這個時辰,夜深人靜,整條長街空空蕩蕩的,唯有街沿的燈籠隨風搖曳,看上去有些駭人。
四處陰森可怖,她也不打算多留了,復徑自朝將軍府走。恰此時,一陣咕嚕嚕的車輪聲卻從遠處傳來了。
周景夕身形一頓,回眸,卻見夜色中行來數人,清一色的錦衣玄服,是西廠的廠衛。背后跟著輛馬車,達達的馬蹄踏碎靜夜。
她蹙眉,連忙藏到了大門前的石獅背后,探首觀望,那行人神色警惕,少頃,一個廠衛彎腰從馬車上扛下來一個東西。
夜色朦朧不清,那東西似乎還會動,手腳被五花大綁,眼睛和嘴都被捂著,嗚嗚的聲響隨夜風傳出老遠。
周景夕半瞇了眸子定睛一瞧,那竟是個大活人,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