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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倒確實是棘手。不管真與假,看那廠督的架勢,這個御賜的婚約她都是跑不了了。藺長澤故弄玄虛找來個假胞弟,如此大費周章,究竟是為了什么?
五公主心頭琢磨著,忽而聞見背后傳來細碎腳步聲,輕盈的,帶著種謹慎的味道。
她轉頭看了眼,卻見秦祿垂著頭快步而至,到了跟前恭恭敬敬見個禮,道,“殿下,廠督請您到正廳去,二爺等著見您呢。”
周景夕側目看了一眼秦祿,美艷的俏臉在燈火的映襯下熠熠生輝。她半瞇眸子,陰惻惻道,“小秦公公,你家二爺姓甚名誰,究竟是什么人?”
聽這話兒說的,顯然是下了套,等著他往里鉆呢。跟了廠督這么些年,就是榆木疙瘩也早開竅了,他秦祿是什么人,若這么容易就被套出話,恐怕早死了幾千萬次了。
心頭忖著,小秦公公面上卻只一笑,諾諾道,“瞧殿下說的,二爺自然是廠督的胞弟。咱們不敢打聽督主的家事,殿下有什么疑慮,不妨親口問問督主。”說著掖袖一比,甚是恭敬的姿態,“殿下請。”
好么,這西廠一眾果然都是一丘之貉,是她天真,竟指望從這小太監嘴里套出東西來。周景夕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這才領著魏芙一道往正廳去了。
干冷了許久的京城入夜開始落雪,像是憋著一股氣總算釋放,鵝毛樣的雪花簌簌而落。
周景夕側目,清盈盈的眸子里映入了皚皚白雪。又是一年大雪夜,雪花飄搖漫天,很快便在青石路上堆積起薄薄一層。梅花上也有雪,滿目鮮紅沾上雪白,形成鮮明又艷麗的對比。
正廳中也燒地龍,空氣里彌漫著檀香,并不十分濃郁,清雅沁人心脾。藺長澤端坐在屋中主位上,似乎是聽見了響動,他抬了抬眼,視線中映入一張嬌艷動人的面孔。五公主面上掛著抹佻達的笑容,分梅沐雪而來,人比花俏。
他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周景夕進了屋,目光所及處有兩個人。藺廠督坐于主位,蟒袍曳撒都換下了,他著白衣,一身清華不染纖塵,蒼白修長的兩手中捻著個獸耳手爐,一派風姿卓然。另有一白凈俊美的少年郎坐在左方下首,青衫黑發,眉宇間暗蓄陰柔之氣。
……莫非這就是所謂的……胞弟?
她嘴角抽了抽,很快別過眼,只提步直直朝藺長澤而去。
廠督并未起身相迎,他目光隨意地掃了她一眼,往自己身旁的椅子遞過去道目光,復道,“往后也是一家人了,殿下往后就把廠督府當成自己家一樣,不必拘禮,坐吧。”
這語氣這姿態真是別扭,她不自在地蹙眉,咕噥他和自己什么時候這么熟了。然而當著這么些人,駁他的面子是萬萬不能夠的,周景夕琢磨了一瞬兒,也沒開口,只是身子微動坐在了他旁邊。
三人落座,屋子里的閑雜人等也就可以退場了。秦祿最是會察言觀色的,他往督主那方瞅了瞅,當即心領神會。屋中伺候的下人們也乖覺,只一個眼色便躬身退了下去。待人散盡,小秦公公往魏芙看了眼,一副“咱也走吧”的目光。
副將心思單純,哪里品得懂個中文章。她傻乎乎的不明所以,皺緊了眉宇朝秦祿搖了搖頭,回了個“不行不行我得保護公主”的眼神。
秦公公在心頭翻了個白眼,一旁督主還等著說話,這姐姐杵在這兒不是礙眼呢么!也顧不上什么禮數了,他一把拽了魏芙就匆匆退了出去。
好容易,這廂人總算都撤了干凈,偌大的正廳里便只剩下了三個人。氣氛僵硬得有些詭異,沒人開腔,整個屋子里只聽得見蒸燒碳火的碎響。
周景夕蹙眉,轉頭往藺長澤掃了一眼,只見廠公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捋沫兒,垂眸低首,濃長的眼睫墨如夜色。
認真說,他人長得漂亮身量又高,渾身上下肌理分明勻稱,除了蒼白得接近病態外,的確堪稱毫無瑕疵,很完美。
漂亮的美人有些妖異,不言不語就能挑逗人的心神。她晃了晃眼,移開視線清了清喉嚨開口,道,“廠督……”說著眸子一掃望向一旁的青衫男子,“這位是?”
廠公一笑,笑意卻寡淡,他不抬眼,兀自低頭喝了一口清茶,道,“二郎,過來見過公主,等過些日子大婚的旨意下來,你二人便要是夫妻了。”
被喚作二郎的男子應個是,遂起身朝五公主行了個抱拳禮,“見過殿下。”
周景夕一臉被噎住的神態,上下打量眼前這位,卻見這男子面容秀雅俊逸,只是渾身上下都有一種陰柔姿態。她有些尷尬,側目挑眉瞪了眼藺長澤——好你個姓藺的,糊弄人也不下下功夫,這么個陰柔的男人,還談什么征戰沙場九死一生?他以為她高坐明堂的母親是蠢人么?
藺長澤面上仍舊沒表情,仿佛壓根兒沒瞧見她的眼神。周景夕無奈,只得悻悻沖二郎點了點頭,回禮抱拳道,“不客氣不客氣,往后成了婚還請兄臺多多指教。”
她說這話的口吻沒有半分嬌羞,大大咧咧的像是能稱兄道弟。廠督瞥了她一眼,對面的二郎倒是沒什么反應,恭敬揖了回手便不再搭腔。又聞廠督道,“女皇圣恩浩蕩,允諾要為你加官進爵,明日便隨我入宮吧。”
二郎頷首,“是。”
藺長澤眼簾微掀看了眼天色,終是說道,“時辰不早了,你下去歇著吧。”復又側目望向周景夕,“臣送殿下回府吧。”
二郎無聲無息退了下去,走路就跟沒聲兒似的。周景夕一副見了鬼的表情,擺手直道不必,“這么近,三兩步也就到了,廠督身子不好還是在府上歇著吧。”
“無妨。”說著,他已兀自站起了身。不知何時云霜已經進了屋,她替他披上厚實的素錦織鑲銀絲邊紋月白色鶴氅,接著呈上來一把油傘。
周景夕暗暗咬牙,眸子盯著他,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什么。他也不催促,只是持傘而立,儼然一副不容忤逆的姿態。干耗著不是辦法,她到底妥協下來,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正廳。
風雪愈大,冷風吹得呼呼作響,她俏麗的小臉被凍得通紅,冷不丁兒打了個噴嚏。
云雪悄無聲息地送來一件云錦斗篷,藺長澤接過來,不發一言地披在了她瘦削的肩頭。微涼的指尖不經意間拂過她的下頷,激得她渾身一顫。
他面上漠然,垂著頭專心致志替她系領上的系帶,一副熟稔到極致的模樣。空中飄下片雪花,不偏不倚落在他眉間,久久不化。
心頭驀地一陣悸動,強烈到令人窒息。周景夕面上一僵,連忙拂開他的手徑自朝前。
漫天的月色星光都不見了,整片天地只有飛雪和一高一低兩個人影。
她默默向前,他撐傘隨行,背后的小道上烙著深深淺淺的腳印。不長的一截路,此時卻變得格外漫長。
驀地,她聽見他的聲音傳來,很是風輕云淡的口吻,說道:“殿下這五年來失去的所有,臣都會替你找回來,而你的所有心愿,臣也會傾力為你一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