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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墮入一個黑色深淵。
深淵之中有人撫摸他的臉,非常溫柔,手心有舒適熱度,樊醒遲鈍地回憶,又起那是余洲的手。他睜開眼睛,看見自己正不斷、不斷地墜落,四面八方的黑暗稠密地包裹他。
下墜終于停止,他懸在半空,察覺不到自己的軀體。一個問題從他腦中誕生:我是誰?
他在黑暗中漂流,游蕩,始終是一團混沌。我是誰?我是誰?他不停詢問自己,發出的第一聲是:啊。
無意義的囈語伴隨了他很長一段時間,直到黑色的天幕裂開一道口子,滾燙的空氣潛入。巖漿從裂縫里流進他置身的黑暗,瞬間被冰冷的空氣凝結,化作白色的雪片,飄飄搖搖。
他聽見聲音,陌生的、不可理解的語言從裂縫里漏進來。
他靠近那道裂縫,琢磨它、研究它。然后嘗試自己在別的地方制造一個同樣的裂縫。
于是這黑暗的空間里多出了一個人。
那人跌得很重,搖搖晃晃爬起來,注視眼前的混沌。
樊醒仿佛在照鏡子。眼前落入黑暗的人有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他問:這是什么地方?
樊醒無法回答,他對這個生物產生了興趣,又要模仿他,從動作、聲音到外貌?;煦缰蓄^一回誕生了軀體,先是一顆頭顱,一粒眼珠,之后是四只大手。
那人驚呆了,手里拎的小布袋子落地,一袋子新鮮的八爪魚爬出來,緊張散開。
樊醒看著那些用吸盤、觸手爬動的小生物,念頭才在心里冒出,觸手已經在自己軀體上生成。
他彎下腰,盡力與那青年平視。微光照亮青年黑色的眼睛,樊醒看見一簇激動的火苗從他眼底生成:“你是誰?什么生物?這里是……異空間?”
這是意志與第一個歷險者的初見。
不斷被撕裂、不斷被縫合,在呼吸眨眼的瞬間,無數過往訊息淹沒了樊醒。他正在不斷吸收意志的軀體,連帶它的回憶。
碎片般的影像充斥了樊醒的意識?!傍B籠”的建立,安流的誕生,意志持續不斷的詰問:我是誰?我能擁有什么?我被什么人需要嗎?
真正的樊醒告訴它,沒有愛和期待,生命的誕生毫無意義。它不斷制造孩子,填補空虛的“縫隙”,瘋狂又要得到一個完美的、與樊醒一模一樣的人類。——可是毫無意義的孩子又有什么保留的必要?
它丟掉他們,就像制造他們一樣漫不經心。
樊醒從不知道意志的情緒是這樣的。在漫長的時光里,它很少喜悅,吞食了唯一的伙伴之后,這種喜悅變得更加稀少。它總是充滿了疑問,對自己、對孩子、對這個無邊無垠卻孤清冷寂的空間。
各個時空的人們往那些永不會關閉的陷空里投入各色垃圾。有人有物,落入“鳥籠”之后,生死有命。意志站在高處,樊醒第一次用它的眼睛去注視縫隙,霎時間被所見的“鳥籠”數量震驚——數不勝數、密密累累的“鳥籠”鑲嵌在“縫隙”之中,閃動珍珠白的微光。
“被丟棄的東西會去哪里?”他聽見意志問,“我的‘縫隙’是他們最后的歸宿嗎?”
沒有人回答它。它分離了安流的心臟和軀體,深淵手記被樊醒小賊盜走,所有的孩子都被驅趕離開。在縫隙之中與它一同飄蕩的只有無數藍白色的水母。
孤獨像箭矢一樣,穿透了意志。它在無人回應的“縫隙”里放聲大喊所有它記得的孩子的名字,安流、霧燈、小十、白蟾……它開始后悔,自己只給一些孩子起了名字,其他更多的無名者,它忘了他們的排行,也忘了他們的長相。
強烈的沖動再度從胸口騰起:太孤單、太寂寞了,它忍受不了這樣的“縫隙”,決定繼續制造新的孩子。
“樊醒……樊醒?。。 ?
嘶啞的聲音不知喊了多少回,樊醒隱隱約約聽見這聲音,終于回過神來。
他的軀體變得極其巨大,像意志一樣。
而意志已經縮小成一團,仿佛只有皮膚包裹著心臟,骨架瘦小,蜷縮在樊醒面前。
樊醒又說話,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左胸燙得如同火燒。他并未發現自己皮膚白得像紙,雙眼血紅,渾身火熱。骨頭構成的巨大翅膀在他背后張開,幾乎占據了半個鳥籠。
接二連三的巨響傳來,他回頭看去,視線晃動模糊。懸空的鳥籠一個接一個掉落、碎裂,鳥籠中的生物紛紛爬出,因為畏懼和害怕朝樊醒的反方向逃竄。
樊醒又呼喚一個名字,但他一時間又不起來。有人撫摸他的臉龐,他扭頭,看見意志朝自己伸出一只手。
“新的……意志……我的孩子……”意志斷斷續續地說,“安流呢?它也在嗎?”
魚干游了過來,怯怯地靠近。
“……對不起……對不起……”意志掙扎著,“痛不痛?那時候,痛不痛?”
魚干滾落眼淚。它又跟意志說自己這一路的快樂和痛苦,說那些意志或許已經忘記的孩子,但它只顧哇哇大哭。
“我要……把這個……給你?!币庵局钢约盒乜谥醒?,一顆跳動的、小小的心臟,“吸收它,你才是‘縫隙’真正的主人。”它緊緊抓住樊醒的手臂,“我見過的,那些人,是你的伙伴?”
“是的,他們都是我的伙伴,包括……被你吃下去的這一個?!狈衙銖娀卮?。
“……錯了,他錯了……”意志的手細得就像樹枝,干癟蒼白,完全失去了生命力,它竭盡全力開口,“他說,沒有愛和……期待……生命的誕生……毫無意義,但你們,戰勝了我?!?
樊醒渾渾噩噩,他只捕捉到意志的只言片語。他又告訴意志,現在有人期待他,有人愛他,但來不及了。意志從胸口挖出心臟,把一顆溜圓的銀白色球體按入樊醒的胸口。
強烈光線從樊醒胸口迸開,他嘶聲大吼。
天穹裂開了,聲音清脆。
霧角鎮上的居民正在日復一日地重復著枯燥無味的日子。他們跟牽著兩條黃狗的古老師議論,自從上次那幾個古怪歷險者之后,再也沒有人來過霧角鎮。霧角鎮的原住民里,有幾個男人女人談起了戀愛,高塔里關著的巨人也變得柔和很多,他學會了說話。
碎片從天空中落下來,起初像雨一樣。古老師抓住孩子的手,看越來越大的半透明碎片墜落。孩子漸漸變淡,最后,他制造的幻影隨著“鳥籠”的崩裂消失了。云層散開,露出墨黑的底色。
他激動起來:臨走時那位瘦削普通的年輕人斬釘截鐵說過,他會找到回去的方法。
“好啊……好啊!”古老師起身大笑。海洋翻騰,一場不可避免的海嘯即將來臨,他站在鎮子中央,脫口而出的不再是“殺了我”,而是——“謝謝!謝謝!!!”
產生波動的“鳥籠”不止一處。
付云聰戴著帽子,正跟洪詩雨在江邊釣魚。他先察覺江水翻涌,隨即才看見天空的異狀。
牽著洪詩雨上岸,建筑物倒塌、崩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