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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床上懸掛的搖鈴輕響，季春月站在客廳與臥室之間的過道上，她不敢邁入臥室。嬰兒床上有模糊影子，小孩兒伸出雙手，輕笑。季春月臉上淚痕未干，她往臥室走了一步，周圍再度變暗。

雨夜，苦楝樹，垃圾箱。季春月手中的小包袱里只包了一團空氣。

場景變化得越來越快，不是家中，就是小孩被丟棄的地方。季春月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對不起……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保護(hù)不了你……”

余洲才明白小十所謂的“折磨”是什么意思。

小十說過，她擅長這個。

文鋒已經(jīng)無法再安慰季春月，她的情緒徹底崩潰。他緊緊抱住自己的妻子，在不斷變化的環(huán)境里閉上了眼睛，眉頭因痛苦而皺成一團。

“小十！！！”樊醒揚聲大吼，“停下！別玩了！”

黑色的天空里傳來嘶啞的輕笑：“這就夠了嗎？”

蒼穹裂開，黑色的水膜貼地褪去，季春月和文鋒落在小島嶼的石頭地面上。姜笑沖過來扶起季春月，季春月卻完全失去了力氣，已經(jīng)站不起來。她呆呆看著粗糙地面上的石塊，肩膀抽動，任由文鋒和姜笑怎么拉都起不來。

小十藏在水里，露出半個腦袋。她想笑，但看到季春月模樣之后，笑意消退了。

“不就是沒了一個孩子嗎？”她對魚干說，“人類還可以繼續(xù)制造很多、很多的孩子啊，就跟母親一樣。這有什么可哭的。”

魚干：“可是重新制造的孩子，不是那一個。”

小十：“孩子不是都一樣嗎？這個不喜歡不滿意，那就再造一個。”

魚干：“人類跟……我們的母親不一樣。人類制造孩子的過程非常艱難，所以每一個都很寶貴。”

小十呆呆看它，半晌才咕嘟嘟地在水里問：“……我離開的時候，母親傷心過嗎？”

魚干沒有聽清楚她的問題，但在她的臉上，魚干看到了一種新鮮奇特的表情。羨慕，嫉妒，惆悵，憂傷，是人類才會有的，復(fù)雜難析的情緒。

魚干擺了擺魚鰭，游回余洲身邊。

“季姐？”姜笑看看余洲，發(fā)現(xiàn)余洲只是站在一旁不靠近，忙繼續(xù)勸說季春月，“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不是真的。你的孩子還活著的。”

“沒有了……他沒了……”季春月抽泣的聲音梗在喉嚨里，她并未意識到面前人是姜笑，只是怔怔回答，“我知道的……我和文鋒一直自欺欺人……我們根本回不去，他也早就不在了。”

她捂著臉，身體痛苦得蜷縮起來。

“我不想再走了，收割者，籠主，什么東西都可以，直接殺了我吧……”

文鋒握住她肩膀，那雙永遠(yuǎn)冷靜銳利的眼里同樣是濃烈的痛苦：“春月，別說這樣的話，我們可以回去的……”

“回去也沒有意義了！”季春月大喊，“你清楚，我也清楚！他沒了！他沒了！”

有人單膝跪在她身邊，溫暖的手覆蓋季春月冰冷的手背。

“他還活著。”余洲低聲說，“那個小孩沒有死，他被人撿走了。”

季春月和文鋒同時轉(zhuǎn)頭看他。季春月眼神里滿是懷疑，但余洲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戲謔。他注視季春月，點了點頭：“很健康地活著。”

那句能令所有人欣喜的話就在余洲嘴邊。

季春月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漸漸露出難以置信的喜色。

文鋒一把攥住余洲的手：“你認(rèn)識他？”

下意識地在余洲身上匆匆一掃，文鋒緊接著脫口而出：“你怎么認(rèn)識他？他也是……？”

余洲不喜歡和別人直視，更不喜歡看別人的眼睛。

他很小的時候就讀懂了他人目光中蘊藏的意義：憎惡、厭煩、鄙夷、嘲諷……林林總總，他一度無法承受。

后來隨著臉皮漸厚，他不那么害怕他人目光里未吐露的情緒了。

但和文鋒對視時，文鋒目光里熟悉的東西，仍舊在一瞬間刺中了余洲。

余洲霎時間慌亂，羞慚重錘一樣打在心里，鈍痛漸漸淹沒了他。

他頓了頓，不足半秒鐘。

狂潮一樣洶涌的激動已經(jīng)徹底從余洲心里退去，樊醒和魚干就在他身邊，一人一魚對視一眼，被余洲心頭出乎意料的平靜震驚。

“他怎么可能跟我這種人當(dāng)朋友。”余洲笑著，“他現(xiàn)在姓黃，是個剛開始工作的小律師。”

他開始回憶，自己在最后一次行竊時，多次踩點才認(rèn)得的那個小律師。

小律師有體面的工作，開一輛小車，和女友同居，他們喜歡裝點家里的布置，節(jié)日時在窗口掛幾串小彩燈。

余洲觀察過那小律師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是羨慕，他真的沒有羨慕。余洲對自己說，那絕對不是羨慕，只是單純的印象深刻。小律師勤懇地工作，講話有禮貌又好聽，他上庭回家總是一身筆挺西裝，天熱了脫下外套，白襯衫黑褲子，是個很端正的青年人。

他有善良的戀人，余洲踩點時看到女孩隨身帶著創(chuàng)可貼和酒精，給摔跤的小學(xué)生做簡單處理。她是護(hù)士，戴一副方框眼鏡，講話又快又脆，左臉有個小酒窩，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急性子。

“他比我還要高一點，”余洲比劃，對文峰說，“頭發(fā)也是硬硬的，留平頭，跟你很像。”

樊醒和姜笑怔怔看正不斷講述虛假故事，讓季春月、文鋒滿足的余洲。

樊醒再次握住余洲的手，那手冷得如同浸過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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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魚干：摸摸余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