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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王老二是孔相村的老獵戶,生得人高馬大,十分壯實。他每月都進城將獵物賣掉,以此維持一家人的生計。他沒有別的愛好,唯獨喜愛喝酒。每次進城必要喝那么幾杯才走,要不然渾身不得勁。
他每回都有個固定的去處,便是浣花巷的泰和酒館。那酒館實在,酒里從來不摻水,一杯酒下去,胃里跟火燒了似的爽快。
太陽往西邊一點一點地移,走過噴香的餛飩店,走過冒著熱氣的包子鋪,再走過一家米鋪子,拐個彎就到了。
酒館里已有不少人,還沒進門,撲鼻的酒香就一下子竄入鼻子。
“王老二,又來啦?哈哈哈,快來這兒坐。”張家大爺連忙吆喝他,他的臉通紅,看來已經喝了不少酒,也是個老酒鬼。“怎么樣,這個月可還過得去?”
“嗯,冰雪都消得差不多了,逮著不少畜生。”
他點了一小壇女兒紅和一盤茴香豆,便和張大爺還是胡吹。
掌柜的端來酒菜,朝他微微一笑,算是招呼。他摸摸頭,有些尷尬地點頭示意。
這家的掌柜不同別的酒館里那般熱情會招呼人,還是個小姑娘,身材瘦削,說話時不急不慢,輕輕柔柔的,他跟她說話時都不敢大聲,生怕嚇壞了人家。哎,要是他家女娃,也能這般文靜些就好了,天天跟只母老虎似的,嫁了人回娘家時還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臭德行,聲音洪亮,一說話簡直能掀了房蓋子。隨他!
酒館里熙熙攘攘,走了一波又來了一波。
天色已晚,他還得趁著亮光,早些回家去,不然家里的婆娘又要擔心了。
他和張大爺打了聲招呼要走。
“哎,還早還早,回那么早作甚,再喝些……”張大爺喝了不少,已經有些暈乎了。
他一口將碗中的酒喝干凈,道:“您老繼續,下回我再來陪您啊!”
“得了得了,還得一個月呢,誰要你陪。”
他到掌柜那結了銀錢,轉身時聽到那小掌柜輕柔的聲音:“山路陡,請小心。”
他摸摸頭,小心的誒了一聲。
第一章
浣花巷位于洛州城的偏南一隅,這里店鋪林立,從早到晚吆喝聲不斷。
林芷的泰和酒館就開在浣花巷的深處,位置有些偏,但因物美價廉,一到傍晚總有許多人來這里小酌一杯,吐吐牢騷。她的酒館和別家的稍有些不同,只賣兩種酒:竹葉春和女兒紅,兩種均是烈酒,一口下肚,火燎燎的,煩惱一下子就沒了。這里菜也少,就七八樣,但貴在特別,是林芷自個兒琢磨出來的,菜還是那個菜,味道卻十分奇妙,深得那些酒鬼們的喜愛。不過按林芷的說法,她的酒館到現在還沒有倒閉的唯一原因,是因為便宜。
酒館午時的人不算太多,閑暇之余,她便看話本。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感覺自己眼睛酸澀得很,才抬起頭看了眼外面灰暗的天色。她下意識摸摸自己有點酸疼的膝蓋,對著正在擦桌子的小翠,聲音懶散:“小翠,待會要下雨,晚上估摸著也沒什么人,你先回去吧。”
“誒,好。”小翠對于自己掌柜能預知下雨的事情早已見怪不怪,她擦完最后一張桌子,才笑嘻嘻地跑過去,“姐,那要拿壺酒過來嗎?”
林芷點點頭,手上正忙著翻頁,迷迷糊糊地加了一句:“再來盤花生米。”
“好咧。”
等林芷回過神來的時候,外頭已經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面前放了一小壺自己去年釀的桂花酒和一碟花生米。
她每年會釀幾種酒,一些送人,一些留給自己喝,是不在酒館賣的。她雖然學會釀酒的時日不長,但釀的酒滋味卻十分好。她自己平常也愛喝酒,酒量很是不錯,但喝得不多,聊以解饞罷了。
坐得久了,身體有點僵硬。她站起來動了動,去內屋拿了個毯子,又把酒拿去溫,自己站在屋檐下腦袋放空數了會雨絲,等酒差不多溫好了,便坐回原來的位置上,把毯子一蓋,一手拿話本,一手喝酒、吃口花生米。齊梓涵曾說,雨天的林芷,就跟只已經偷完腥的肥貓一樣,不僅懶散,還渾身散發著即將要升天的氣息。
趙軒踏進酒館就看了這幅肥貓品酒圖,他扯了扯嘴角,喚了她一聲:“林姑娘。”
林芷正看話本正看到精彩階段,聞言抬起頭,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有一瞬間的暈眩,等定睛一看,才認出是趙軒。她點了點頭:“趙公子。”
其實今天趙軒來此處完全是自己的小嬌妻齊梓涵所托,一年前齊梓涵被歹人擄走,她設計逃脫卻因夜色太黑滾下山,是隔天路過的林芷救了她。后來她們因為興趣相投成了莫逆之交。而這興趣,不是別的,正是看話本。
趙軒看到林芷因沉迷話本而發蒙的樣子,又聯想到自家的妻子因昨晚偷偷點燈看話本導致睡眠不足現在還躺在床上的無賴樣,腦袋就疼。
他走上前,拿出包裹里妻子剛剛看完的話本,面無表情地跟林芷說:“梓涵托我帶給你的。”
林芷眼前一亮,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她有點興奮地翻了翻:“她還在床上吧?”雖是個問句,語氣卻十分篤定。
趙軒抽了抽嘴角,嗯了一聲。
林芷示意他稍等,便到后院去拿了壇桂花酒來:“這你先拿回去,是桂花酒,梓涵肯定喜歡。”
趙軒點點頭,謝了聲,剛準備走,便聽見外面傳來一聲大喝。
“好你個趙軒,看見我在外面淋著雨也不知道來給我撐個傘送我回府,居然一臉冷漠地拔腿就走,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個兔崽子!”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那暴躁里帶著質問的聲音在空蕩的大堂里回蕩,一下子打破了平靜。
來人一席彈花暗紋錦服,因淋了雨的緣故,錦服緊貼住身體,隱隱露出了他的身材曲線。頭發被雨淋得像蔫巴的枯草,臉卻出奇地好看。
其實趙軒已是十分清秀,五官端正又攜帶著一股子書卷氣息,惹得洛城不少女子蠢蠢欲動,即使家有嬌妻,仍是無數懷春少女的夢中情人。但來者更是驚艷,劍眉星目,眼波流轉之間仿佛能看到無數星子在眼里閃爍。鼻子高挺,唇紅齒白,說話說一張一合的樣子像貝殼在吐納。然即使生得如此好看,卻不顯女氣,像雨后青翠欲滴挺拔直立的青松,又有些佛祖坐下菩提圣潔的風姿,再仔細看,還能琢磨出些許風情,純真而妖。只是可惜了,這位公子爺頂著這一張臉,說的話卻實在不堪入耳。
趙軒瞥了他一眼,冷笑一聲:“我看你剛剛一臉享受的樣子,怎么敢打擾你。”
“你個兔崽子還敢狡辯!”
易景川才不會告訴他,自己本來剛剛很是沉浸在一人獨步雨中的憂傷中,看到趙軒撐著傘一臉用看傻子的神情看著他然后瞬間轉身而走的時候,他才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行為可能不是那么的合乎世俗常理。
易景川一邊大吼,一邊伺機而動想把自己身上的雨水蹭到趙軒身上的時候,余光里正好看到了林芷的側影。
他嘿嘿笑:“我說你跑來著酒館干什么,原來是在私會,回頭我就告訴齊家那臭丫頭。”
林芷本來正埋頭看著齊梓涵給的新話本,想事先估摸估摸這是個什么故事,合不合自己的口味,沒想管他。但聞言抬起頭,皺了皺眉,一臉無語:“這位公子,話可不能亂說。”
林芷覺得易景川雖然臉長得有些迷惑性,但氣質更像一只雄赳赳氣昂昂的公雞。而現在這只公雞還淋了雨,實在有些滑稽。
她對他的第一印象算是很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