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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時刻,她也很傷感,但她需要收拾好心情,還有些事沒完成。
時局動蕩,這時候的文人以及洋人都不好過,他們是最被當局排斥的人,她很擔心許久未見的休斯特先生和周虹。
雇了輛黃包車來到了休斯特先生的照相館前,時值深秋,秋風蕭瑟,王府井大街已失去了往日的繁華喧嚷,各大字號紛紛閉門謝客,冷風刮起落在柏油馬路上的枯葉,帶來一整個季節的荒涼。
照相館前的木質招牌也已被粗暴的大頭兵給打破,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傷痕,在風中搖擺,似乎在訴說著什么。她輕輕推開那扇玻璃門,昏暗而狹小的照相館里,展示的像片成品落了一地,桌子上積滿了灰塵。
一陣低沉的咳嗽聲從里間傳出來,而后,一長著大胡子大鼻子的大漢從里邊躥了出來。
“咳……咳……您……好!休……休斯特照……照相館暫停營業,抱歉……”
“休斯特叔叔!”她大喊一聲,上前給了大漢一個大大的擁抱。
“居然是嘉穎!”大漢一聲驚叫,睜大了眼睛,接住了猝不及防的擁抱,“你……你怎么還……還沒走……”
“說英語!休斯特!別用你的半吊子中文來折磨我的耳朵啦!”
休斯特不滿地瞪了她一眼,“淑女……”
“好好好淑女淑女該端正優雅!”
“你怎么還沒走?最近駐扎北京的軍人很不友好,特別是對待你這樣的……”休斯特有些擔憂。
“嗯,還有些事沒來得及辦,前幾天怎么沒看到你?”
“哦,我把瑪麗送走了,他們卻把我攔在火車外邊,不讓我走。說外國女人可以走,男人卻不行。”
林嘉穎聞言微微皺眉,想到最近的勢頭,有種不好的感覺。
“這樣吧,過幾天,你跟著我出去,我也要去上海。瑪麗是在上海吧?”
“她在上海,我們在上海租界那里有一套房子。半年前就打算去那邊,那里有教堂,可以去做彌撒……都是瑪麗,這也要帶走那也要帶走,拖了那么久就拖到了現在……”休斯特嘀嘀咕咕抱怨。
聯系好了休斯特,她又跑了一趟周虹的住址。她住在西城,而周虹搬到了東城,北京那么大,東西之間簡直就是異地,加上周虹這個文學怪咖又是個深居簡出的,而她工作又忙,所以這么些年來,只有少數見面的機會,約在外頭好好聚一次。好幾年下來,她真沒來過她住的地方。找了好久,才在一株掛著零星幾片葉的老槐樹后找到了一條狹小的胡同,穿過胡同,在一長著青苔的老門前找到了“錢宅”。她敲了敲門,不一會兒,便有人在門后低低問了句:“誰?”
“我是林嘉穎……”還未等她自我介紹完畢,門已被打開,露出了一張文質彬彬的臉。
周虹和錢畢華結婚了,文藝青年的戀愛很簡單,也幸福,雖沒有孩子,卻也很平淡很開心。
“畢華,外頭誰來了?不問清可不要開門……”
“你快出來看看,這是誰來了!”
藍色的門簾被掀開,一氣質溫和,穿著淡綠色粗布褂子的婦人從里邊走了出來。
“原來是你,我說還有誰過來呢!”周虹微笑,眼里有著淡淡的喜悅,而后轉頭催促錢畢華,“還愣著干什么?快去續上茶水呀!在這聽我們女人講話呀?”
“行行行!女尊男卑的家庭,我真是太可憐了!”
昔日木訥羞澀的青年,眉宇間染上了溫雅的書香氣,清高孤傲的女孩,也變成了一汪盈盈春水。
原來,距《雙璧》的拍攝已過了那么久啊……看著臉上洋溢著淡淡的安寧的周虹,她有些愣神。
從民國六年到民國民國十七年,十一年的時間悄然流逝,她身處其中,日復一日,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未曾感受到其間的變化。她很少照鏡子,卻在這對璧人淡如秋水,平靜安詳的目光中,看到了時間的流逝,看到了歲月在自己眼尾留下的淡淡的痕跡。
還好,每個人都是幸福的。
“好久不見。”她回過神,“最近過得怎樣,還開心嗎?”
是的,最近過得怎樣。
雖好久不見,我卻仿佛看到了你們流逝的時光,所以不必追溯那遙遠的過去,只要知道你最近的心情,就很好。我們之間,未曾有過距離。
周虹臉上的笑意濃了幾分,漸漸綻放出熱烈的光彩,一如往昔。那個清高孤傲,卻自在芬芳的少女,其實一直都在。
“你這樣太不夠意思了吧,每次見面都是問這話,太不真誠了!”她拿起茶壺給她續上了茶,“小舍粗茶淡飯,招待不周,望名滿天下的林先生見諒。”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有美人兮,足矣憑!”
“老不正經!說你胖你還喘上了,主人家說這里是陋室,你還真不客氣。”
“嗯,變漂亮了不少。錢畢華這小子真是走艷福了……”
“胡說什么?難道我之前就不漂亮?”
“你變了!要是之前,你一定會惱羞成怒氣急敗壞說我老不正經,現在你居然承認了!”
“是是是,我變了。”周虹眨了眨眼,直入主題,“說罷!你今兒大駕光臨,到底有何貴干?外頭風聲正緊,你還不趕緊跑,來我這里做什么?小廟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真是冷酷無情,剛剛還林先生長林先生短的。”林嘉穎搖頭嘆息。
“別耍寶了,趕緊說罷!”
“嗯,我來這兒……”她拉長了聲音,看向了錢畢華,“就是想來拐走你的。”
“你啥時候才能正經點?”周虹扶額嘆息,“都七老八十了還這樣不著調,外頭都亂成什么樣了,要我說,你有這閑工夫,趕緊收拾收拾跑了。”
“我說真的,還有,”她的神情頓時嚴肅得可怕,“我不是七老八十,我正值青春。”
“你的青春都持續十幾年了,可真厲害,七老八十猛如虎。”看著她認真的神情,周虹不禁皺了皺眉,“你不會來真的吧?帶我走?”
“外頭什么形勢,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走留在這里做什么?”
“我只是個寫小說的,能有什么事?”
“反封建諷刺軍閥算不算?”
“那都好幾年前的事了,我現在寫只寫通俗讀物……”周虹勉強一笑,握著茶杯的手有些顫抖。
“去其他地方,照樣可以寫,況且,你的通俗作品,更能在海派的地盤嶄露頭角。”
周虹突然沉默了,目光轉向了正在伏案而作的錢畢華,男人似有所覺,抬起頭看了看她,露出溫柔的笑。那種無法言喻的默契和情愫,是她這種外人所無法參透的。
她輕輕搖了搖頭,嘴邊露出溫柔的微笑,竟同屋里的男人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樣,“嘉穎,我不走了,我的根,從哈爾濱遷過來,就扎在這兒了,非特殊情況,不能再移一絲半點了。便是畢華寫的東西,可能不容于當權,他志在這里,我也不走了。”
林嘉穎這才注意到,那摞厚厚的書脊上赫然寫著幾個朱紅色的大字:《馬克思主義叢論》。
最溫雅的人,卻擁有著最新銳的思想,最柔弱的生命,卻藏著最博大的關懷。
她微微一愣,繼而點了點頭,緩緩露出笑意。
“那么,祝你們,得償所愿。再見啦!”
兩天后,她同喬裝打扮了一番的休斯特駕著一輛汽車,排著長長的隊,緩緩挪出了正陽門。
“喲!這不是林先生嗎?”守在城門口的依舊是上次攔下她的黑條子,只不過相較于之前的客氣,他臉上倒多了幾分看不清的東西。
林嘉穎眉間微蹙,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是,我是林嘉穎,我有事,要出趟城門,麻煩您給行個方便。”
黑條子卻拒絕了她豐厚的紅包,湊到她跟前,滿臉興奮地說:“林先生,您名滿天下,消息靈通,這件事,大約還不知道罷?”他舔了舔被風塵吹得破皮的嘴唇,壓低聲音,“大帥說要抓您啦!就在昨晚上發布的命令。誰敢違抗命令?您可知罪名是什么?哈哈!”黑條子激動得滿臉通紅,被酒色纏繞的臉露出一道道深深的皺紋,文明棍在空氣中亂甩,“‘擾亂社會治安’、‘妖言惑眾’、‘污蔑當局’、‘惡意破壞中日友好之關系’……哈哈!上次杜薇擅自放走了那姓劉的,害我背了黑鍋,話說回來,也真是多虧了她,讓我認得了您。這下,首功可是沒跑的了,哈哈!喲,沒成想車里還有個老黃毛呢!”
林嘉穎沉默不語,看了看休斯特,有些愧疚,連累了休斯特先生。
休斯特只是朝她眨了眨眼。
黑條子本想看到她露出驚慌失措的神情,卻沒成想這人依然是一副風雨不動安如山的模樣,不禁有些羞惱,氣急敗壞怒吼一聲:“來人,把她給我拿下!押往元帥府!”
一行黑條子涌了上來。
“都別動,我自己來!”她一聲厲喝,開了車門走了出來。
黑條子們你看我,我看你,不敢上前。
“還等什么?虎落平陽,她現在連只雞都不如!”
“哦?虎落平陽?被什么欺?你的弟兄跟了你這么久,居然落到狗都不如。”她笑了笑。
“牙尖嘴利、不識抬舉!果然大帥說得沒錯!給我拿下!”
“我雖落了平陽,能耐不了誰,但你這樣的,我還是能一咬一個準的,不信你試試?”她冷笑一聲,看了看四周。已有不少人圍在不遠處指指點點,很是好奇。
突然間,黑條子們紛紛讓出了條小路。只見又是一隊穿著警察制服的人跑了過來,領頭的,赫然又是她的冤家。
杜薇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瞥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弧度,揚起馬鞭指了指滿臉鐵青的黑條子,“喲!趙三,你說,這就是大名鼎鼎、名滿天下,仰慕者無數,擁有一家電影公司,以及……”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瞥了眼林嘉穎,“一份世界性叢刊的林嘉穎林先生?嘖嘖嘖,惶惶乎若喪家之犬,灰頭土臉的樣子真是難看!林先生啊,那可是被大帥咬牙切齒的筆桿子啊,據說是寧折不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你瞧瞧這人這落拓逃竄的樣子,鼠輩也不屑于這樣,這哪有一點名滿天下的氣度可言?我瞧著可不大像啊……趙三啊,不是我說,你這眼神,可得好好治治了,警察可不是這么當的。”邊說邊溜馬繞著林嘉穎轉了好幾圈。
“杜薇,你個小娘們別太囂張!杜遠山算個鳥.玩意兒,不就是一土匪頭子。你爹我都不放眼里,你算個什么東西?叫你聲長官你還真他媽給我喘上了!再妨礙我公務,我今天他媽要你好看!老子忍你很久了!”趙三面色猙獰,舉起警棍對著馬背上的人大吼大叫。
“哦?是嗎?叫我一聲長官,可真是委屈了您嘞!可惜的是,這輩子也就只是個守門的玩意兒了。”杜薇搖搖頭,幽幽一嘆,面皮又立刻變得僵硬,“你今天敢對我大吼大叫,明天就敢對大帥大吼大叫,你他媽以為老娘不知道你背地里的勾當,你可是收了南方的吳元帥不少好禮吧?來人,給我打!”
說著不待別人反應過來,揚起皮鞭就是一陣猛抽,林嘉穎只來得及聽見一陣令人膽寒的“嗡嗡”響,轉眼間,趙三的臉上已是滲出了一道鮮紅的血印。
“媽的!老子跟你拼了!”
黑條子一擁而上,場面極度混亂。
似乎嫌皮鞭不夠順手,杜薇扔掉了手中的馬鞭,從一旁的小兵手里搶過一根警棍,騎著馬橫沖直撞,直打得不少人頭破血流,甚至還有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她也不在意,騎著馬橫穿而過,如入無人之境。
這是一場暴行!林嘉穎睜大了眼睛,腿腳僵硬得無以復加,渾身血液上涌,不知該作何反應。
仿佛過了一分鐘,又仿佛過了很久,她抬頭,看見了騎在馬上的女人嘴角掛著的冰冷的笑,如同冰水一絲絲滲進人的心中。
杜薇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鮮血,又彎下腰,用染著血的手帕輕輕替她拭去飛濺到她臉上的斑斑血跡。
“瞧,你的文明法則,你的自由之思想,獨立之意志,在野蠻和暴力面前,一點都不管用。”她微微一笑,甩掉了染血的手帕,“只有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只有鐵和血,才是最有用的。”說著轉過頭,對著躺在地上不斷打滾□□的黑條子大聲喊道:“趙三,你可看好了,警察是這么當的,以后,眼睛利索點!”
“賤人、臭女表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和姓林的有舊吧?大帥面前,我要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噓!我留著你這條狗命,還有點用。別一不小心,把自己折騰沒了……”
林嘉穎翕動著嘴唇,目光復雜地看著她,不知道要說什么。
“我不想聽到你的任何一句話,虛偽、廉價,毫無意義……還有,別走火車站,我可不想再看到你這張臉!”
“你……”
“快滾!”
杜薇翻身上馬,一路疾馳,只在風中留下了這句話。
她上了車,哆嗦著身子重新啟動,車子即將出城門的那一刻,她鬼使神差瞥了眼后視鏡,只看見了浸著血水與哀嚎的筆直的城道上,她的衣角飄蕩在蕭瑟的秋風之中,馬鬢在寒風中劃出一道厲刃,四蹄朝天,踏著鐵與血,義無反顧,一往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