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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惡意的嘲諷能帶給你片刻寬慰,你繼續。”她轉身,看著女人來不及收回的錯愕的神情,“但我說過的話,沒有收回的道理,便是今后,你我需刀光相見,亦不會有所改變。”
之后的幾個月里,在沒經過第二把交椅王懷寧的批示的情況之下,東雙的掌舵人,林嘉穎,以1250萬銀元的代價成功將這份世界一流的電影報刊收入囊中,自此《影評人》更名為《獨立電影人》,雖處于東雙的經營之下,卻相對獨立于這個電影公司。《獨立電影人》相交于《影評人》,有著更為完整的體系,它并不滿足于對電影的單純的評論,而是更加深入到整個電影的制作工序,又因借著東雙的名氣,成功打入了世界市場。自此,這份由林嘉穎一手操辦,經營了十幾年的報刊又由她只手帶出了中國,由此展開了新的歷史征程。
只不過,昔日的知遇之恩,患難與共之真情,倒是隨著《影評人》的消失而一同消逝了。
在忙著收購《影評人》的同時,還發生了一些令林嘉穎不得不去面對的事,或者說,令整個中國不得不去面對的事。
1928年6月4日,張元帥乘坐火車經京奉、南滿鐵路交叉處的三孔橋時,火車被日本關東軍預埋□□炸毀,被炸成重傷,送回沈陽后,于當日死去。此事震驚朝野,國際輿論一波三折,中日關系持續惡化,事態持續發展,并且因為日本方面的否認向著更為吊詭的方向行進。
史稱“皇姑屯事件”,歷史上對它的評價為:標志著北洋政府長達十七年的統治之結束。
她并不知道這些,只知道,北方亂了,之后的情況會更加糟糕,之前薄冰上微妙的平衡已被打破,不少摸著石頭過河的人都已掉進了冰冷的水里,并且在掉進去的過程中,或許是出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態,或許是出于誰也別想好過的心態,還牽扯到其他的人。
人性,在災難面前可以很壯麗,然展示得更多的卻是猥瑣卑鄙,骯臟齷齪。
戒備時期的北方是一個□□桶,一點點零星的火光都能刺激人的神經,進而引發不可預知的后果。
10月,《天津報》的社長手持筆桿,在一片寒噤之中大力鞭策軍閥之腐敗骯臟,攪得中國民不聊生,雞犬不寧,一時間,岑寂已久的文藝界人士紛紛云集響應,社會各界對軍閥之反抗至此形成高潮。林嘉穎作為所謂的“上層人士”中的一員,通過特殊的渠道了解到,其中某個大名鼎鼎的大帥花了20萬銀元,力求將之收買《天津報》社長,以此讓他停筆,卻遭到了言辭拒絕。本著禮賢下士之名聲考慮而小心翼翼的大帥登時大怒,胡亂安了個“妖言惑眾”、“煽動民眾”的罪名將之處死了。
此案一出,震動朝野,更加激起了民憤,卻都被暴力鎮壓,一時間,整個北方的空氣中都漫延著□□與血腥味,本就引人不快的夏日的空氣更加令人窒息了,“白色恐怖”也不過如此。
此時的東雙高層會議室內,是一片端肅的寂靜。然厚玻璃窗外的一些聲音還是傳了進來,讓整個會議室行成一種更加壓抑更加窒息的氣氛。
“我認為,我們可以走,而且是必須走。大家都說說自己的看法吧。”許久之后,坐在最前方的林嘉穎終于開口道。
一身材肥胖,臉肥鼻大,闊口大耳的中年男子聞言重重哼了一聲,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兩只肥胖的短腿跺了跺檀木地板,兩只肥手使勁揮舞著,大聲喊道:“走?去哪?我們哪兒也不去!老子祖宗十八代都在北京扎根,那些個玩意兒能奈我何?大不了,送些禮物上門,那些大字不識的大頭兵還不是眼巴巴地要巴結我們?不是我說,大當家的,這種事,女人別摻合,別人家一開槍就嚇得屁滾尿流了,哈哈。”
一旁的王懷寧不由得皺了皺眉,輕聲呵斥:“胡說什么?”
“我們東雙,沒有二當家,只有大當家,大當家說什么二當家就做什么,哈哈,日后你老婆可盡管放心,你必是個妻管嚴。”
男人戲謔地看了他一眼,滿不在意地坐了下來。
“大當家的,我說,你不會又要像上次那般獨斷專行,未經過民主商量就擅自花1250萬元去收購一份半死不活的刊物一樣,拍拍腦袋就決定要把整個公司挪走吧?”
收購《影評人》一事,確實讓公司里的不少人有所怨言,所以這話一出,倒沒很多人表示反對。
她巍然不動,目光平靜地直視著他。這人,名叫王懷寶,是王家的人。當初她貪圖王氏家族帶來的便利,必然要承受宗法人情社會帶來的掣肘。這人也算有些本事,管理上確實有自己的一套,只是心術卻不怎么正,行事作風她不敢茍同。只是水至清則無魚,東雙的發展如此迅速,不可能是一潭像外界看來那般澄澈透明的水,或許有些手段,她也不是很清楚……
“好,王經理發表看法了,我們先保留意見,誰還有意見?”
還是沒人回答,每個人都有低垂著頭不敢哼聲。他們雖名為“高層”,卻也知道,這并不是股東大會,真正的大權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我雇傭你們那么久,”她平靜地說,王懷寧卻從這種平靜之中感受到了一絲不安,“不是讓你們唯唯諾諾,當墻頭草,風吹哪邊哪邊倒的。我們東雙,不可否認生產的是‘夢境’,給人一絲精神的安慰,但從什么時候起,你們這些制造夢境的人居然也認為,這世界,生存資料是如此唾手可得的?”
王懷寧不由得擔憂地看了她一眼,自從那件事之后,兩人再沒交談過了。他不后悔自己的選擇,只是,很擔憂她的精神狀態,她的壓力太大了……
林嘉穎似有所覺,目光掃過他,又平靜地轉過了頭,看著整個場面。
“我認為,我們該走。北方已經亂了,日后還會更加亂。”
“我認為,不走。我們的根基在這邊,這里尚有很多人脈資源,放棄這些資源去親近態度曖昧的南京政府,是不明智的選擇。”
“不走,百分之三十的收益,只要軍閥政府尚存一絲理智,就不會輕易和我們對著干,殺雞取卵的做法很不明智。”
“我說說我的看法,我們該走,而且要趕緊走!現在的北方,由軍閥把持,我們聲名雖大,那些個大字不識的拿著槍桿子大頭兵,可是不認人的……”
“而且,大帥對我們這些人,態度可不怎么友好……”
“好了。”她如同一塊僵硬的大理石的臉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現在,投票表決。贊同走的先舉手。好,加上我,九票,反對的,八票。那么……”
“慢著,懷寧這個二當家還沒表態,你急什么!”王懷寶大聲嚷嚷著,目光緊緊盯著王懷寧不放,“懷寧,咱家世世代代就在這里發展,老祖宗的根基就在這兒,你不要跟著她一起走吧?”
“我棄權。”
“什么?你這個不肖子孫!殺千刀的!看你爹怎么饒你!”王懷寶氣急敗壞大聲喊道。
他卻恍若未聞,目光轉向了她,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這是他唯一一次的真情流露。
“只是,我不會跟著你走了。我會留在這里,我家就在這里。你雖不耐煩理會這些瑣事,從這一刻起,也要開始扛起來了。”
她終于能認真地看他了,而不是冷漠和疏離,便是疑惑和詢問,也是可以的。
不必疑惑,我雖清楚形勢,北方必定先亂,但是,我家就在這里,我的根基,就在這里。我享受了家族帶來的無上光榮,也必定要為它鞠躬盡瘁。況且,我也不能跟著你一輩子……王懷寧低頭自嘲一笑,她的正眼相看,卻是在這種情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