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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催人老,芳草飛歇,楊柳幾度青黃。轉眼間,若白駒過隙般,已是一年之后。
一年的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一戰的陰影還未完全消失,歐洲大陸上的□□專治亡魂又重現意大利,美洲大陸置身事外,冷眼旁觀;中國廣袤的大地上,一片如火如荼的紅色光輝以星火燎原之勢迅速席卷大江南北,各個階層的矛盾逐漸顯露處猙獰的面目,躲藏在暗處的列強勢力露出尖銳的獠牙,學生運動如火如荼,資本家忙著發國難財,政客們帶著無形的面具在流言中聳動,農民工人擔憂明天的糧食價格……每個人,都在這個激蕩的時代,卑微渺小地活著,悄無聲息地死去。
美利堅的圣誕節剛過不久,曼哈頓的陽光依舊是溫和怡人,舊歷十一月的北京,卻已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這是他在美利堅求學的第五年。比當初預期的四年多了一年。
男生公寓建在一處依山傍水的地方,地勢頗高,站在頂層可看見美麗的哈萊姆河與哈萊姆河,它們如同兩條美麗的玉帶鑲嵌在這座小島周邊,水邊的荇草蕩漾出柔軟的微波,風一吹,時不時遮住波光粼粼的水面,到了夜晚還可看見那羅斯福島上的點點燈火。
“嘿!你這個家伙!昨天你怎么沒來參加舞會?”一金發碧眼的大個子從背后猛地拍了把正望著遠處的河水出神的青年,青年回頭,看見了室友那張帶著深深的褶印的笑臉以及鑲嵌在過長的馬臉上的明晃晃的大白牙。
“圣誕節都過了,你們還這么鬧,真受不了?!?
“嘿!別這樣嚴肅!只要開心,什么時候都是圣誕節!”說著邊從身后掏出了一個圣誕帽,綠的,不由分說直接套在了青年頭上。
青年稍顯嚴肅剛毅的臉頓時布滿了黑線,氣的!
“別往我頭上戴這個東西!”說罷直接從頭上摘下了帽子,沒好氣丟到了大塊頭懷里,“都跟你說了,不能往我頭上戴綠色的東西!”
說著不禁想起了前天那來自大洋彼岸的花花綠綠的新聞,臉上一抽,頓時氣得有些肝疼……
媽的!
“真是奇怪……你們那邊的習俗真是太奇怪了……”大塊頭郁悶不已,嘀嘀咕咕,皺著眉頭把綠帽子戴在了頭上,而后長長的馬臉上又揚起了大大的笑容,趕忙湊到青年跟前,屁顛屁顛說道:“看,挺好看的,綠色挺好看的,比紅色好看,綠色才是屬于天堂的顏色。我不信仰你們那邊的神仙,我只愛耶和華,他們的詛咒可不能在我身上得到應證。再說了,一個有魅力的男人,愛神維納斯也是無法把他的愛人從他身邊帶走的,就像我一樣!”說罷還朝他擠眉弄眼。
“若我沒記錯,一個月前安娜把你甩了,你還掛在我身上痛哭流涕呢,這么快就忘了?”會心一擊。
“閉嘴!那是圣誕節的意外!星座書上說圣誕節不利于我們的情感磨合!”
“哦!”青年面無表情地瞅了他一眼,繼而用飛快而殘忍的聲音問道:“只要開心,每一天都是圣誕節?”
“是啊是?。 ?
“你的畢業論文完成了么?要我沒記錯,你大概還沒開始動筆吧,上個學期你已經說要著手準備了,結果這個學期還沒動手,你又說圣誕前一定完成,結果還是一個字都沒動,現在……”
“你夠了!閉嘴!”大塊頭跳起腳,惱羞成怒地大吼大叫,而后如疾風一般飛快地跑進宿舍翻箱倒柜起來,“我這就去寫!哥倫比亞大學的天才學子,不出兩天就可以提交一篇高質量的論文!”
倚著欄桿的青年不免又想起了大洋彼岸的那個人,嘴角微微上揚。這是閑暇時間他做的最多的事。
“喬治,”屋里傳來一陣大吼,忘了說了,他的英文名叫“喬治”,“中國的第一任皇帝的名字叫什么?是叫劉徹還是曹操?”
還說要寫古代東方的政治制度的歷史沿革與變遷呢……青年滿臉無奈地揉了揉額頭,“秦始皇嬴政!”
“真奇怪!他姓嬴你們卻叫他秦始皇……因為你們中國人的習慣,我總是不自覺認為他姓秦?!?
“不好意思,他統治的國家叫大秦帝國?!?
里邊卻沒有出聲,只聽得見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哇哦!這個女人是誰?你居然金屋藏嬌!”這貨什么都不記得,就這種成語記得還很順溜。
突然間又一陣可怕的尖叫聲傳了出來。
“啊?。。 ?
弄得一整層樓的人都以為發生了什么事,紛紛頂著黑眼圈興趣盎然探出頭來看,在沒發現什么新聞之后又怏怏不樂地滾回去擼論文了。
“你這又是怎么了?”面對這個跳脫到脫線的室友他基本采取放任自由的態度了,他面色不佳,皺了皺眉走進了宿舍,卻在看到大塊頭手上的照片與呆滯的神情時頓時默然。
“喬治!這是什么……”大塊頭咽了口口水,慢騰騰問道,尾音都在發顫。
“如你所見,就是這樣,我認識她,而且關系匪淺。”既然瞞不住了,干脆學他們的習慣聳聳肩。雖然那個人的身份……確實是個不小的麻煩,然而他也并非刻意隱瞞,事實上還曾暗搓搓希望別人發現……只是沒想到這神經大條的室友到現在才發現,還一直認為他是單身狀態,曾不止一次在惱羞成怒之后拿這個無聊的“優勢”來打壓他,一會兒過后又要憂心忡忡幫他解決終身大事……做人能做到這樣,這真是不容易。
“你……你居然瞞著我!你再也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半晌之后,寢室里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怒吼,沖上前擼起他的衣領開始一陣亂搖。
“哦,說到這個問題,我真的沒有瞞你。每次我跟你說我有女朋友你又不相信,而且我所有的信件都是放在桌子上的,從來沒有刻意隱瞞過你……唔,我還特別關注她的消息呢,那一摞摞報紙都是她的新聞?!鼻嗄陹昝撍哪д?,邊說邊指了指堆積如山的報紙。
“我的天哪……”大塊頭瞪大了蔚藍色的眼睛,滿臉不可思議,繞著他左瞧右看,像是不認識他似的,“我的天哪……太不可思議了!我以為,我離林真的很遙遠,這輩子大概只能在報紙上得知關于她的消息了……沒想到……我的天哪!太不可思議了!”說著拿起那張四寸黑白相片仔細觀察起來,恨不得看出個所以然。
方寸之間的照片,那人穿著件看不清顏色的連衣裙,一雙黑色的高跟涼鞋,撐著一把潔白的碎花太陽傘,正對著鏡頭露出一抹淡笑,她身后盛開的五月的玫瑰叢以及繁盛的石榴花,一簇簇,熱烈芬芳,都成了她的背景。
左下角提著一行小字:林嘉穎,攝于1925年7月。
金發碧眼的青年突然想起了中國人對她的評價:蕭疏軒舉,氣度卓然。
那時候他不明白這短短八個字的意思,卻在這瞬間有些懂了。
任是再多報刊也無法得到清晰定義的面孔,終于在這一刻得到了圓滿。
“啊啊啊啊啊人生得到了圓滿!喬治,能和你成為室友是我一生中最幸運的事!”613寢室又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鬼哭狼嚎,所有人見怪不怪,掏了掏耳朵又繼續擼論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