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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明凱趁機溜過人群,走到一旁長木板條上放置著的被冷落的全魚宴,拿起碗筷給自己乘吃的,邊往嘴里塞邊看林嘉穎的演繹。
“安靜!安靜!下一個問題!”一面色紅潤,身量短小的青年起身,揮動著手制止了喧鬧的人群,“林先生,你認為哪個電影明星最好看?他們都說,是啟星公司的玉玲玲,你對這件事怎么看?”
“這個問題不該問我怎么看!”她不容分說,擺擺手果斷甩了這個鍋,“《清暉照人間》的女主角俞昭蓉女士和《雙璧》的女主角符媛媛女士就在下邊呢!你們可以問問她們的意見。”
眾人一聽,又是一陣喧嘩。
“都去睡了,明早還得早起訓練!”即便是在大熱天的休息時間,依舊是一身筆挺的海軍軍服的于連走過來,目光嚴肅地掃視了遍全場,沉聲說道。
“艦長,我們可以早起!”
“對,我們可以早起!絕不會耽誤訓練!”
“可以早起,都沒問題,沒意見?”
“我們是誰?中國海軍!當然沒問題!”拍胸脯保證。
他眉梢一揚,大頭兵們就知道要倒霉,果然,只聽那時刻如同一根標桿一樣立著的男人披頭就是一記厲喝:“眾軍聽令,明早提前一個小時訓練!不得延誤!”
眾人:“??!!”
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
“趕緊滾去休息!明早提前訓練,不得有誤!你們不休息,人家林先生也不見得比你們輕松多少。”
“是!”
只是那回答怎么著都充滿了頹廢和失落。
“我說你啊,瞎說八道還真有一套啊!上學期間我還以為是個悶葫蘆呢!要有這嘴上功夫,學生時代那學生會會長早喝西北風去了。”待人群散去,吃飽喝足的鄒明凱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辦法,謊言說多了,也就成了真話,誰讓他們都愛聽這些‘傳奇經歷’呢?我若說沒有,他們又不信,又要嚷嚷讓我說,那沒辦法,我只好瞎編亂造了。”林嘉穎攤開手,義正言辭,面不改色。
“你們還不去休息?你們的工作可不比我們這些當兵的輕松多少。”于連倚著欄桿,微微側過頭對著兩人笑著說道,與之前的嚴肅緊繃不同,此時的男人渾身上下都充滿了輕松愜意的情調,仿佛在夜色的遮蔽之下露出了真實的面目。
說到底,是軍人,是艦長,也是個普通的男人。
“怎么?于艦長開始趕人了?用過就扔可不大好吧?”
“你一個女孩子,怎么說話的?比那些個大號爺們還粗暴。說實在的,我挺佩服你們的,身子骨不見得強勁,卻很有毅力。”
鄒明凱一聽這話立馬不干了,挺起胸膛哼哼唧唧,“喂!這話說得可不地道,知道你們軍人身強體健,可我們也不弱的!”
“行了,知道你們不弱,我也就放心了。”他搖搖頭笑了笑,而后蹙起了鋒利濃密的劍眉,深邃的眸子看著遠方紫紅色的天際,無形的責任仿佛又回到了這個普通人的身上。
“本來想明天再跟你們說,讓你們今晚睡個好覺,然而……”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船下輕輕浮動的恍若一汪墨汁的海水,輕聲說道:“什么時候知道,也都一樣……”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值得我們于艦長如此大費周章吞吞吐吐?”
林嘉穎倒過身子,整個人倚在欄桿上,依舊是一副懶懶散散的樣子,鄒明凱則皺了皺眉,神情間有些擔憂。
“日本方面來消息了,他們已經知曉東雙正在拍甲午的電影,對此表現出強烈的憤慨,認為此舉將會影響中日兩國友好關系之進程。呵,友好關系……有關方面已責成此事,準備走外交路線,截住電影的拍攝。”男人低沉的聲音在夜空下尤為清晰。
“哦,你說這個啊……”比鄒明凱緊繃的狀態不同,她仍是一副懶懶散散興致缺缺的模樣,只是沒人會忽略掉她眼里冷靜的寒光,“走外交路線……若是短時間之內,他東瀛不打算大舉進攻我國,那么便沒什么問題,依你這軍人的眼光,目前可有明目張膽進犯的可能性?”
“明目張膽進犯不大可能,大戰(指一戰)結束也沒幾年,東瀛還沒緩過來,國內正忙成一鍋粥呢。時間一久,就說不定了。而且,局部混亂還是不少的,他們得把局勢弄混,好混水摸魚。就像強盜一樣,來一次小動亂,以此作為談判威脅,你們也沒辦法。”他搖了搖頭,很不樂觀。
“哦?你這么看?不是說東瀛不會進犯中國么?看了那么多報紙,還真沒有多少人支持這個觀點。要真這么說,我們這部電影豈不是要黃……”鄒明凱扶了扶眼鏡,喃喃自語,有些好奇地打量這個高大的男人,似乎想從他表情中發現一絲一毫開玩笑的痕跡,然而顯然他失望了,這人依舊是一副嚴肅深沉的模樣。
“都被打怕了,自然不愿相信太平日子會過去。猝不及防被驚醒的人,自然會朝著那打破美夢的人舉起棍棒。說到底,‘鴉片戰爭時代’從始至終都沒有過去罷了,每時每刻都要戰勝被麻痹的精神狀態。”于連嘴邊現出一抹微妙的冷笑。他曾在日本留過學,十分熟悉那個國家的狀況,說對中國的政策是“和平共榮”,他是第一個不相信的,“狼子野心,不可改之。得早日做好準備啊……”
只可惜,這番論斷并沒有得到多數人的支持。
林嘉穎瞥了他一眼,似乎能從這冰冷嚴肅的表皮看到這人靈魂深處極度的不甘與絕望的吶喊。
巍不可攀,卻已裂痕滿身。青黃不接的時代,他獨自看清了中國的前路,拿到了未來的預售票,卻擔心永遠看不見那希望之曙光。
“中國那么大,四萬萬人民,總不可能讓一個島國全占了去。便是有一時的失落,最終也總能保全。你這將軍,且放寬心。”
于連詫異轉頭看了她一眼,沉沉的夜空之下,那人依舊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仿佛剛剛那番論斷并非出自她之口。他的心中不知為何有些感動。每一個踽踽獨行的夜晚,他獨自彷徨,卻在這一瞬間,有了一種依靠。
他莫名相信,這個人,是理解他的。盡管兩人的年齡、性別、身份、閱歷、理想……很多很多都不一樣。
心中想著,臉上不禁現出了一抹微笑,“瞧你這樣從容,是有應對的方法了?”
林嘉穎也笑著點了點頭,聳了聳肩,“說到底,若面前沒真槍實彈的威逼,東雙也是可以用利誘的方式解決問題的。軍閥政客們可不就是為了那點眼前的利益奔波?外交手段……代價是大了點,但支付點保護費,換來心安,也挺值得。至于小范圍的實質性侵擾……看來還得向你這‘北洋漁夫’交交保護費。中國那么大,總不至于連一部電影都不能在自己的國土上拍……”她摸著下巴喃喃自語。
知曉其中艱險的鄒明凱一時感懷,又重復了一遍她的話:“我們的電影,總能在自己的國土上拍!”
“早知道就不給你們劇本了,平白讓你們趟渾水,也平白被你們拉下水。”
“上了賊船,可下不去了啊……”她抬起鹿皮靴,輕輕跺了跺腳,鋼制甲板發出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