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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穎不甚在意地擺擺手,道:“沒事兒,今兒我和你走回去,你慢些走小心點。”
于是王府井大街上就出現了這等奇觀,一個衣著體面的小姐踩著細細的高跟鞋走在一風塵仆仆的洋車夫旁,而車上不知拉了什么物件,惹得姑娘頻頻喊“小心點”。
步入初冬,北京的天氣是越發冷了。林嘉穎內里一層層,外邊再套上一件厚厚的大棉襖,將自己裹成一個臃腫的蠶繭。確保安全無誤之后才慢吞吞挪出門去。一開門便看見自家老母在庭院里忙東忙西,張羅吃食。劉氏轉身一見她那副熊樣就立馬笑出了聲。
“瞧你這模樣!這才十一月中旬就把自己裹成這副鬼樣子,你看你出去不被人笑話!”
“我冷~”被剛開門時那股寒意吹得聲音都在飄蕩的某人。
“你一個年輕人,沒事就窩在房里混吃等死,有一頓沒一頓的又不動動,這身子骨還不如我一個糟老太婆。”越說越氣,也不知腦補了多少從小到大她那罄竹難書的惡劣行徑,直接放聲大吼:“你明兒給我早起,吃好早餐就幫我把被子都拿出來曬曬。懶成這副德行!”
“萬一明天下雨呢?”懶鬼林嘉穎十分嘴硬。
“哼!下雨你就給我刷鍋碗瓢盆!”
啊自己在這個家里可算是人棄鬼厭了,沒有半點地位可言。她打了個哈欠,慢吞吞挪了出去。
“不吃早餐了?”身后傳來劉氏的聲音。
“不了!外邊吃。”
林宅在西城的一條小胡同里,據說清時祖上發奮圖強,老當益壯,以七十五歲的高齡考了進士。本來進士這一年一茬的生物也不稀罕,但皇帝老爺稀罕這七十五歲的高齡,于是賜了個閑職京官和這個宅子。傳到現在已經有六代了,家里人口凋零,如今她這一代只剩她一個女兒。胡同里七老八老左鄰右舍基本都是清時遺老,多年世交,感情自然深厚。
這不,迎面來了笑瞇瞇的何二嬸。林嘉穎一見她就怕。
“哎呀小穎啊這一大早的是要去哪?早餐吃了嗎餓不餓?”何二嬸笑著掀開了環胸抱著的木盆上的白布,一股十分奇妙的味道瞬間漫延開來,驚得林嘉穎的困意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邊連連后退并七手八腳比劃著。
“二嬸啊我都長大了你就不要捉弄我了!”她苦著臉,倒不是這個鄰居不地道,嘴蜜腹劍看不得別人好。這門里門外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情十分溫暖。要怪只怪仍是小蘿莉時期的她太鬼見愁,上房揭瓦什么都干過,天不怕地不怕,唯怕這古里古怪的豆汁兒,大人也樂得以此捉弄她。
“唉!你們也都大了,是時候找個婆家了,姑娘早晚不都得嫁么……”噼里啪啦硬是拉著她的手扯了一大堆。
林嘉穎頭如搗蒜,任她說啥嘴里只管發出“唔唔”的聲音,貫徹“長輩說什么都是對的”的家教原則,找了個借口趕緊溜出了胡同,頓時舒了口氣。
今兒正逢星期六,民國實行禮拜政策,在報社工作時就可以休息兩天,所以小李這兩天都不會來。她裹著厚棉襖,走在以顯得忙碌的街道上。街頭小販、各色鋪子早已立好了招牌旗幟,打掃好周邊衛生,正在張羅著招呼趕早的客人。蒸汽上涌,色味俱全的早餐一一出爐,驅散了一身的寒意。
今天她約了兩個人,都是學生時代的摯友。她大學上的是最新式的學堂,那里最早開始實施男女同校的教育模式,好是被人議論了好久。不過沒辦幾年迫于輿論壓力就倒閉了,他們幾人倒是占了先機。
學生時代,鄒明凱喜歡脖子上掛著個相機滿京城跑,一副細框眼鏡的斯文儒雅模樣,任誰一看都以為是個風度翩翩博聞強識的學者,哪知是個不學無術的斯文敗類。而付曼貞則喜歡打扮得妖妖嬈嬈,也幸得家里有些錢,各種時興裝備也是一一俱全,國內國外的摩登物件無一不曉。然到底是于時下審美不符,這般作為無異于別人眼中的異類,很是引起了校內不少古板正經的老師和同學的不滿。然而她依舊我行我素,堅定地走在時代的前沿,踩著一雙細細的高跟鞋,傲慢得好似站在金字塔頂端俯視腳下這些愚蠢的人類。偶然發現她這個看似頗為謙和平庸實則各種古怪的土包子居然還能對“摩登”有些獨到的見解之后,女神便屈尊降貴和她做朋友了。
三人因為不學無術卻斗雞走狗樣樣精通走到了一起,在當時的校園里也算是一番另類的風景,關于他們的故事還被傳得挺玄乎,什么兩女相爭一男說、三角戀情說各種離奇古怪的八卦都出現了,不得不讓人佩服勞動人民的腦洞。
想到多時不見的昔日老友和愜意悠然的學生時代,林嘉穎搖著頭笑了笑,寒冷的身體仿佛也得到了熨貼。
走過熱鬧喧囂的平民街,再行一小段路,一拐角便進入了消費較高的“小資”街。目力所及盡是一派西洋建筑,雕花的街燈、街頭的木制椅子,路邊擺放的盆景,無一不是仿照西洋而建,時不時走過幾位伴著金發碧眼的摩登女郎的西裝革履的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