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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幾株桃花樹開了花苞,隱隱有香氣傳來。
不知不覺,春意漸濃。又是一年桃花開。
直到第二日,鴛鴦才知道了關于錦繡的消息。一時心中震驚不已。原來那個清蓮祖上行醫,她也會一些醫術。至于制造催情香這樣的事情,對于她來說更是簡單——她此前在宮里就經常為萬貴妃制造這等香料,那皇帝來了萬貴妃宮里自然更有妙處。當然,清蓮昨兒在譚魯子屋里燒的催情香要更加霸道一些,也是譚魯子本身就是密探,知曉這些齷蹉手段,將那香熄滅,又開了窗戶后,藥箱自然會漸漸消散。昨兒譚魯子和馬進良就派出手下的番子將清蓮連夜逮捕了,清蓮為人狡猾,也沒有真的去找她哥哥,不過藏了細軟在客棧歇腳。
她并不急著走——她還要等消息。她想今天下的藥,別人知道也該是第二日,而此刻譚魯子和錦繡也成就了好事。錦繡失身自然不能嫁給馬進良,她還能看一出兄弟反目的好戲碼——甚至她還暗自揣測,因錦繡一個女人導致西廠內部出問題,屆時雨化田會不會干脆殺了錦繡?是的,她至少要聽到其中一個消息。可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哪里算到百密一疏,當晚沒有藏匿好自身,害人不成,反而將自己暴露被抓。
想鴛鴦素來與人為善,遇事也不愿太過分地為難了他人,不料她一時心軟,放了清蓮一馬。那清蓮卻懷恨在心,對錦繡下手,若不是錦繡這丫頭傻人有傻福,如今又該是什么樣的局面?鴛鴦甚至不敢細想。她匆匆趕去廠督府見錦繡,沒料錦繡甚么反應都沒有,只是又是忐忑、又是驚喜地問鴛鴦,自己找到了親哥哥,可是多年未見,應該如何相處呢?
鴛鴦試探地問了問,沒想到譚魯子和馬進良壓根沒有將昨晚的事情告訴錦繡。
她心底松了一口氣,那樣的事情還是不要讓錦繡知道的好。當然,錦繡也不是沒有疑心,她明明是跟著清蓮來的,怎么醒來又出現在譚魯子的房間?而且譚魯子怎么會知道她肩膀上的胎記?
“這些問題我都問過譚大……哥哥。他說那清蓮打昏了我,意圖將我打上一頓。幸好他趕到了,雖然輕輕松松地將清蓮制服了,可是,卻在拉扯的時候,讓那清蓮將我身上的一塊料子扯了下來。”錦繡吐吐舌頭,“然后他就看到我肩膀上的梅花胎記了。鴛鴦姐姐,你說,清蓮為何要將我弄昏打我一頓?”
鴛鴦干笑兩下,心道,這個問題就要去問譚魯子了。
而此時此刻的屋子外,譚魯子和馬進良你瞪著我,我瞪著你。
“大人已經說了,此事交給夫人去辦,你莫非要違抗大人的命令不成?”
譚魯子哼了一聲,道:“你懂什么?我們譚家本是書香士族,這個臭丫頭一出生便害得我母親難產而死。我爹因思念我娘落下病根,其后不久這臭丫頭和我爹耍脾氣,獨自一人溜到府外蹲著,被拐子騙了去。我爹自此一病不起,醒來后居然看破紅塵出家去了!要不是這個臭丫頭……”
說到錦繡的時候,譚魯子稱得上是咬牙切齒。馬進良不滿道:“她甫出生不過是個嬰兒,哪里甚么罪過都能算到她的頭上?被拐子拐走更加不是她的錯。你還在家里做著大少爺,可是她呢?她小小年紀就要被人賣來賣去,為奴為婢!我看你這副模樣,也算不上一個稱職的兄長,我會請求夫人早日安排婚期,娶了錦繡,再不讓她受苦!”
譚魯子咬牙:“馬進良!你我手上沾了多少鮮血,做的是什么事情,你我最清楚不過!她與你并不合適。”
馬進良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抽出身后背著的大刀,道:“那又如何?!”
譚魯子眸光一沉,眼瞅著兩人就要開打,馬進良忽然收回大刀,轉了個身子,道:“錦繡姑娘,你身子如何?”
譚魯子呸了一聲,雖說是停下了動作,但是看向錦繡的眼神就沒那么和善。
第61章
接下來幾日,鴛鴦開始著手操辦錦繡婚事。再說錦繡與譚魯子相認,鴛鴦索性請示過雨化田,將賣身契還了錦繡。讓譚魯子接錦繡回府,兄妹團聚。原錦繡早先在譚家是有乳名的,喚做秀秀。鴛鴦聽了,心中暗笑,倒是比自己“黑丫”這個名兒好多了。
譚秀秀回了譚家,譚魯子卻仍是要在廠督府里。鴛鴦倒是問過雨化田為何不能直接回去廠督府住。雨化田說是別苑的環境別致,暫時不想回府。鴛鴦知道這并非是實話,但也沒有繼續再廢話。
鴛鴦操辦婚事的同時,雨化田也甚為忙碌。
尋常白日是見不到雨化田的人的。這日鴛鴦正在院子里刺繡,身邊跟著兩個丫鬟。其中一名便是初時見到的那個,她們俱是面冷之人,可服侍起人來十分周到。這時,外間一名男仆進院子,低著頭,并不看鴛鴦,只稟報事情道:“夫人,府外您的家人給您送了一封信來。還請夫人過目。”
其中一名丫鬟便上前取過信,那男仆略一行禮退下了。
鴛鴦心道奇怪,她父母俱是不識字的,怎么會給她寫信呢?她揮手讓兩個丫鬟退后幾步,自己拆了信看。一看之下,她不免大吃一驚,原來她父母早前來尋過她幾回,然而都被門子攔在別苑外,不允進內。無奈之下,他們只得問門子是否能帶封信進去,門子應允之后,他們又去找了葉景元,將諸事寫到信中。
他們之所以這般急著見鴛鴦,乃是因葉家表哥葉長生在六日之前不見了蹤影——那時間正巧是鴛鴦回了廠督府,聽曹靜說廠督府遭賊那一日。鴛鴦越瞧越不對勁,若說葉長生失蹤,尋人之事合該去找府衙,找上她這個內宅婦人頂什么用?而且前些日子,小弟曾說過葉長生過些時日就要迎娶新婦,又怎么會忽然失蹤?
信中說辭含糊不清,到最后居然來了句,懇請鴛鴦向雨化田求情放過葉長生!
鴛鴦心中驚駭——又想起那日雨化田擦靴的紫色手帕。難不成是……
她臉色忽青忽白,雨化田必然是曉得了一些事情,譬如葉長生對她的愛慕之意,但他一定是知道自己對葉長生根本無意,否則,自己現在過的就不是這樣的日子了。可眼下要怎么辦?家人的意思是希望她去向雨化田求情,她若是去求了,依雨化田的性子,自己也沒有好果子吃。他指不定會怎么想自己。可她若是不去,那葉長生怎么辦?
她咬牙,心中暗恨,她對葉長生此人相談不過十句話,見面不過十次,而且彼此的接觸都是因為親戚走動,他貿貿然拿了帕子去雨化田面前晃悠,這又是置嫁為人婦的她與何地?如今被雨化田抓了,又讓她陷入兩難之地!
鴛鴦緊緊地握著手中的信件,柳眉緊蹙,一雙眸子凈是無可奈何。
此刻,她聽到一聲“姐姐”,抬首看去,但見金鱗款步走來。
“小弟怎么不在房里念書?來我這了?”鴛鴦將信件收起來,勉強露出一個笑,招呼小弟過來。金鱗的嘴角抿的緊緊的,看向鴛鴦的眼神也有些不悅。鴛鴦對金鱗印象尚停留在初見之時的靦腆少年,故而見了他這副樣子,倒是渾身都有些別扭,她低首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問道:“姐姐身上有何不妥?小弟為何如此看我?”
“姐姐并無不妥。”金鱗眸光略略一沉,“姐姐可收到了家中來信?”
鴛鴦頓了一會兒,道:“你如何知道?”
金鱗這時從懷里取出一樣的信來,他將信展開遞于鴛鴦,道:“我來尋姐姐就是為了此事,哪里知道姐姐全無與弟弟商議的意思。”金鱗小小的拳頭握的緊緊的,小臉上滿是堅毅:“姐姐素來保護我慣了,遇事不與小弟商議,小弟明白。若小弟再強一些,是否姐姐就會多與小弟分擔一些事情。”
鴛鴦沒料到金鱗會這么說,一時忡怔不已。
金鱗又道:“表兄為人雖怯懦,卻是極好的。不知何事犯到了姐夫手中。也是姑父姑母糊涂,雖說姐姐是姐夫的夫人,但外事又豈是姐姐能插手的?姐姐與表兄又素來沒有瓜葛,如何求情?倒是小弟初來京城,承蒙表兄關照,教我念了許多書。小弟對此一直感恩在心,巧如今身在姐夫府上,此事不如小弟去向姐夫求情。姐夫深明大義,若表兄所犯之事并非什么大事,想必不會為難表兄。真要是他犯了作奸犯科的事情,你我也是無能為力。”
鴛鴦此時已經看完了金鱗手里的那封信,兩者顯然不是出于同一人之手。
鴛鴦手上那封必定是葉景元所寫,因她曾看過小弟從葉家借來的書,上頭偶有批注,有葉長生的筆跡,也有葉景元的。因此她能一眼就分辨出了。至于小弟手上這封很有可能是金老爹請人代寫的,原是信中語氣與金老爹說話時一樣。信中先是一番女戒,訓誡鴛鴦已為人婦,應該從夫命,不得插手男子外事。然后又是和小弟說,做人要知恩圖報,起初他們金家初來京城,葉家沒少幫忙,讓小弟這個男丁出面問清楚葉長生所犯何事,再求一求雨化田。
雖然一封長長的信上都是父母對子女的訓誡,但鴛鴦不難明白,金老爹這么說全是在保護她。原本煢煢獨立、不知何去何從的心情一下子消失殆盡。
金鱗看自家姐姐展眉笑了,方才松開鎖住的眉頭,道:“姐姐,你近來忙著譚姐姐的婚事,還做這些干嘛?”
金鱗將鴛鴦的信也一并拿走了,指了指桌上剛剛繡了半朵桃花的手帕。
鴛鴦見他轉開話題,心知別苑都是雨化田的人,姐弟二人并不能說再深的話題,也從善如流,道:“我近來時常犯困,若是呆在房里,就想著困覺。一日能睡到黃昏。”鴛鴦說著,搖頭失笑,起初幾日,她吃了晚飯便想睡覺,原是想著小憩一會兒,結果一睡便到第二日天亮,期間連雨化田回來都不曉得。到了近幾日也是如此,但雨化田不知在忙什么,已有三日未回別苑過夜。她也不是想他,就是——這幾日睡了之后就沒人將她抱到床上,她索性困了就直接在床上睡覺。
金鱗心疼地道:“必是累壞了。這些活兒你就別做了。”
鴛鴦笑岑岑地道:“那我便不做了。我正有些乏了,小弟你陪我說說話,興許我就不那么困了。”
金鱗笑道:“好,姐姐先說什么?”
“那便說說你近日都在念什么書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