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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兵部尚書顯然對雨化田這樣的表情習以為常了,也高高揚著頭,迅速進了馬車,還讓車夫快些駕車的。然而到底是雨化田先上車的,道路又窄,天色也不亮,故而雨化田的馬車在前面慢悠悠地駛著,他也只得跟在雨化田的車尾。
那尚書走了,他那府里的人又出來換對聯,貼桃符……好不熱鬧!再反觀廠督府,卻是冷冷清清的。鴛鴦忽然明白那兵部尚書為何要對雨化田笑了,他必是早上剛剛拜了祖宗,雖說比起他皇帝更偏愛雨化田,他也受了雨化田不少的氣,但他今兒個一早看到自己列祖列宗的牌位,與膝下兒女,登時就想膈應膈應雨化田,是以特意挑了雨化田出府的時間出發!
送走雨化田,鴛鴦又回屋躺了一會兒。畢竟這過年過節,卻是主子們的事情。她們做仆從的,沒什么年過的,既不能回家與親人團聚,而且比平素還更忙一些。唯一的好處便是這年底,主子會發個紅包與她們。
鴛鴦心里估摸著雨化田會賞大家多少錢,恍惚躺了一會兒才起來。
廠督府里里外外都置辦了新鮮的物什,管事嬤嬤確實是將廠督府置辦的有模有樣。不過因主屋氣氛太壓抑,那一個個鮮紅的“福”字也抵不過肅殺之氣。因雨化田在宮里朝拜完還有宮宴,是以鴛鴦便與錦繡想去后院走走,到后院的時間,只見幾個仆人的孩子在一個角落扎堆兒玩耍。
遠遠聽見噼里啪啦的一聲聲,錦繡喜道:“這是哪家的孩子在玩響炮呢?”
廠督府也不是不容許仆人帶孩子進來的,尤其是一些夫妻都在廠督府做事的。不過不多就是了。那一、二、三,統共三個孩子見到鴛鴦二人,趕緊把沒用過的響炮藏到身后去了,并有些膽怯地看著二人。
年紀稍大的孩子對鴛鴦二人道:“我們只玩了一只響炮。你們莫罰我們,我們不玩便是。”
這最大的孩子也不過六歲模樣,口齒倒是清晰。鴛鴦又問了他們是誰家的孩子。原來說話的這個孩子是王嬤嬤家的,另兩個是親生兄弟,乃是府里一對夫妻的孩子。因大過年的他們的父母長輩還要在廠督府里做活,又因各種原因家里無人照看孩子,索性將孩子帶來了府里。
鴛鴦聽那孩子是王嬤嬤家的,原本就沒責備的意思,此刻更是體貼了一些。
鴛鴦只道:“這院子里不是放響炮的地方呢。不若去偏些打擾不到人的地方。”
錦繡聽了便自告奮勇帶這些孩子離開,鴛鴦見她兩眼發亮,分明是她自個兒也想玩。可一想到錦繡如今堪堪十三歲,正是玩耍的好年紀。別說她了,就是之前府里的幾個小小姐都是有玩性的,只是貴為小姐,自然不能放下身段矜持去玩耍。鴛鴦琢磨著距雨化田回來還有些時候,何況,便是錦繡的活都已經做好了,便讓錦繡帶他們去別處玩耍。
錦繡又問鴛鴦去不去,鴛鴦笑著搖搖頭——姑且算是兩世為人,前世在榮國府虛度雙十年華,如今又經歷了許多事情,心態早已不同,哪里還有甚么玩性?
何況,她也害怕雨化田提前回來,屆時找不到人,怕是會殃及無辜。
錦繡與那些孩子玩耍去了,鴛鴦呆在外頭也覺得寒意浸骨,當下又回主屋去了。
鴛鴦回了主屋沒多久,只聽外頭有了動靜,迎出門一看,竟是雨化田回來了。身后還跟著馬進良。鴛鴦心中奇怪,卻已笑著行禮:“見過大人。”
一面說著,一面解了雨化田披著的雪白狐裘掛到架子上。雨化田淡淡地說了句:“今日進良會在府里,一干事宜都吩咐下去。”
鴛鴦心中奇道,這馬大人竟沒有自己家眷的?竟要與廠督大人一道守歲?不過她自然是沒顯露心思,并且她已經習慣處理這些事情,應了一聲便出門去了。一旁的馬進良有些吃驚,興許督主自己沒有發現,他與這個丫鬟言行之間竟仿佛是相處多年的親人。他趕緊搖搖頭,見督主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模樣,趕緊把那可怕的念頭驅逐出去。
只一會兒鴛鴦便回來了,順手還端來了新沏好的茶。
坐不到一會兒,有一個甜美女聲響起,說是給馬進良準備的客房備好了。雨化田便讓馬進良下去換件常服。原來馬進良和雨化田出宮后,便定下了在廠督府守歲的事情,然后,馬進良與雨化田一道回府,另有小廝去馬家取衣服來。
送馬進良出去的時候,鴛鴦見門口立著一個印象不深的女子。不過她相貌精致,舉止得體,倒是讓鴛鴦眼前一亮。她對鴛鴦稍稍點頭,領著馬進良去客房了,鴛鴦才關了門,轉身進屋。
她一如往常上前給雨化田揉肩。因前段時間雨化田甚是忙的,每每歇著無事,就要鴛鴦給他揉肩膀——或者說,自那日夢魘醒來,他仿佛養成這么個習慣了。
因馬進良換衣服的時間仿佛長了些,等他回來,天都已經黑了,兩人沒有談政事,只在前堂用膳。除夕宴置辦的是有模有樣的,不過兩個大男人,而且是上峰和下級這樣的兩個大男人一起用膳,實在是乏味了一些。
除夕宴幾乎和平常一樣,早早就吃好了。不同尋常的只是自打他們開始吃飯,對面的尚書府就開始放煙花。除了在大堂伺候的幾個仆從,外頭的嬤嬤丫鬟、小廝內侍都在看呢。雨化田蹙眉道:“尚書那里,甚是聒噪。”
說著,他便覺得沒了食欲。馬進良雖想說過年便是這樣的,但是,因雨化田都放下筷子了,他也不好再吃。提起兵部尚書,兩人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朝廷上的事情。待下人把碗筷都收拾了,這兩人卻打算去書房商議政事。
天色黑的太早,以往都是由專門的小廝在前頭提著燈籠的,不過今日的雨化田似乎有些反常,他稍稍一揮手,讓那小廝退下了。只苦了鴛鴦就是,小廝不提燈籠了,只得她這個還沒被督主嫌棄的丫鬟提著。
從大堂一路去書房,經過那些回廊、走道,時時刻刻、分分鐘鐘都聽那煙花綻放的聲響。竟無片刻停頓的。那些煙花雖是尋常模樣,應當不貴,只是十分喜慶熱鬧。仿佛隨著那煙花聲還能帶來尚書府里的歡聲笑語。
因廠督府不曾置辦焰火,走在路上,鴛鴦都忍不住看了幾眼那火樹銀花。
出了回廊,便要經過一段積了雪的小道。不知是哪個未曾打掃干凈,留了一汪水下來,現在已結成冰了,鴛鴦只覺得腳下一滑,手中的燈籠眼瞅著就要飛出去,鴛鴦堪堪抓住那燈籠把柄的尾部,卻因這一收回,燈籠內的蠟燭油全部潑了出來!
那些火辣辣的油是朝著鴛鴦的臉蛋飛去的,鴛鴦避無可避已是害怕地閉上了眼睛,忽覺腿上一麻,居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至于那些熱油便從她的頭上飛過去,全數潑到了雪地上,轉瞬涼了。鴛鴦坐在地上,抬頭見雨化田淡淡地俯視著她:“這么尋常的焰火有何好看的?全無眼力勁兒。哼。”
雨化田本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而此時此刻鴛鴦卻立即察覺到了他的情緒。她趕緊站起來,微微福身,道:“奴婢多謝大人。”鴛鴦這是謝過剛剛雨化田出手相助,又道,“奴婢也覺得那焰火最是尋常,不好看的。”
第21章:私語時
雨化田又是一聲輕哼,與馬進良到書房后,倒是又吩咐鴛鴦下去先洗漱了。鴛鴦適才摔在雪地上,自也弄臟了衣服,雨化田生性潔癖,自然不會讓她這副樣子跟進書房。幸而如今屋里還有錦繡一道伺候,雖是二等丫鬟,卻也有過服侍雨化田的經驗。
錦繡心中雖懼怕雨化田,但一來主子吩咐她不能反抗,二來她可是惦記著鴛鴦忙活這大半天的,還沒吃口熱乎的呢。是以,鴛鴦回屋讓她先去書房伺候的時候,她悄悄捏了捏鴛鴦的手,告訴她她剛剛托廚房的嬤嬤留了好吃的東西給她的。鴛鴦這方覺得餓了,對錦繡眨眨眼睛,道:“虧你惦記了!我很快就好的。”
那錦繡笑著去了書房,不過書房重地,以往鴛鴦也只是在外間守著,等雨化田吩咐了才進去服侍。她在外間行了禮,便待在外頭了——幸是這樣,她如今是一見到雨化田連話都說不完整。錦繡心道,督主大人還不如他身邊那個戴著面具的大人親切呢。
她又悄悄看了一眼馬進良,然后若有所思地盯著一個青瓷瓶發呆。卻說馬進良甚是敏感,又因錦繡這個丫鬟——起初是他救過的,他這一生殺人無數,救人卻是很少的,至于抱一個女孩子,那更是沒有過的經驗,所以那個時候就記住了這個丫鬟。此外,今日又在客房所在的西院里偶遇了,故而錦繡一進屋子他就注意到了,這一眼打量,他也沒有忽略。
說起今日西廂偶遇,錦繡便覺得臉上有些發燙。因廠督府常年是沒客人借宿的——重要的是今日是臘月三十,正常來說不會有客上門,故而錦繡便與那些孩子在西廂的一隅放響炮。冷不丁有人喝了句“何人放肆”,錦繡一驚之下,忘記扔掉手里點燃的響炮了。她瞧了,說這話的人是湘荷那四個宮女里面的清蓮。那清蓮話音剛落,錦繡手里的響炮就炸開了!
啪的一聲……錦繡雖覺得在清蓮面前哭太過丟臉,但仍是因手疼而不爭氣地紅了眼眶。
那三個小鬼之前被清蓮呵斥已經嚇壞,早早躲到了錦繡身后。錦繡此刻頗有一種“做老大”的感覺,便死死忍住了眼淚。
至于清蓮,見了錦繡的正面,她便偃旗息鼓了。只因錦繡如今是雨化田屋里的二等丫鬟,她身后還有一個受雨化田賞識的鴛鴦,是以,她不能責備。
原本錦繡對于清蓮這四個丫鬟都有些懼怕的,再加上今日也的確是她太過貪玩,是以兩人都你瞧我我瞧你不說話。一旁圍觀的馬進良卻出聲了:“清蓮姑娘,客房何在?”
錦繡這時才注意到清蓮邊上的馬進良。因她之前是在院子里做灑掃活兒的,所以見過馬進良幾面。因他長相獨特,一開始的時候見了會覺得害怕,后來他來廠督府來的勤,見的次數多了也就覺得是那么一會兒事情。不過,她記住了馬進良是雨化田的親隨是事實。
清蓮帶著馬進良去客房了,不過錦繡心里卻不安了——從清蓮的態度中,她曉得她因有顧忌,所以不會把這事情說出去,但是現在,她害怕馬進良把這件事情說出去了,雨化田會懲罰她。上次跪雪地的經歷實在太糟糕了。所以,她讓那三個小鬼趕緊走了,自己則猶豫著跟去了客房。
至客房外,她正聽見清蓮要給馬進良更衣,被馬進良“請”出去的動靜。她覺得這個時候若是撞見出門的清蓮實在不好,是以便躲到了客房外的灌木叢里。果然,那清蓮不多時就出門了,看上去臉色也不大好。
而此時此刻的錦繡心中很是躊躇,她一方面害怕馬進良告狀,一方面也覺得自己找他實在不妥當。鴛鴦平時最是言行端正,潛移默化的,錦繡也曉得自己年紀不小,平白去找外男談事兒根本不成樣子。她猶豫來去,忽然想到,這馬進良都來了府里,那督主豈不是也回家了?她唯恐自己不在,雨化田以為她偷懶了,最后還會殃及到鴛鴦,這便咬了咬唇,趕緊回屋去了!
屋里的馬進良也很不好過。他一早就知道那個小丫鬟跟來了,而且還鬼鬼祟祟地躲在灌木叢里。他一開始覺得這丫鬟有點可疑,但后來仔細一想,一個還有玩性點響炮的小丫頭,一個被響炮炸到手想哭又覺得丟臉不哭的小丫頭,怎么可能有問題。不過,他現在一方面不知道錦繡躲在灌木叢里的動機,一方面——他卻不好意思換衣服了。那丫鬟躲在灌木叢里,和他就隔了一扇窗子,不曉得隔窗能否見到他換衣服的樣子……于是,他也猶豫了,正想著出門抓她來問問,躲在灌木叢做什么,那丫鬟居然自己走了!
馬進良收回剛剛踏出的步子,待換好衣服,去了雨化田那里,自然就遲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