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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楊朔開玩笑似地道:“那弗叔的刀法是善是惡?”
在那之前楊朔有時還敢與弗叔打趣一番,等到那句話說出口后的一瞬間里,楊朔驟然覺得全身的汗毛都在豎立。
他一直記得這種感覺,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感覺。
直到過了很久以后,殺了第一個人時,他才知道那是殺氣!
陰云掩住月華。
小屋內一人背門盤膝而坐。
他的背不甚寬廣,人也無多么高大。
一盞孤燈照映下,滿頭黑發下仍可瞧見數根白發,畢竟不年輕了。
他就在這里端坐著,雙手合十在身前的佛像下,恭恭敬敬,虔誠如惶恐。
楊朔走得越近,臉上也多了一種如那人臉上的神色,恭敬如惶恐。
他的腳步更是極輕,輕如呼吸,但那人頭也未回,卻已知是楊朔來了,淡淡道:“回來了。”這聲音聽來冷漠,卻又帶著一股淡淡的關懷之意。
只是這關懷之意實在太淡,淡到幾乎沒有。
在這人面前,楊朔的臉色也變得冷如冰,你若瞧見他這時的臉色,絕對無法將之與那微笑著的“小北風”聯系到一處。
可這便是這時的楊朔,他恭敬地道:“嗯,弗叔。”
那人又道:“此行……”說到這里,忽然笑了出來,“閣下既然來了,為何不現身相見?”
楊朔勃然變色,道:“是誰?”
話音剛落,楊朔身后才傳來一個蒼勁的聲音道:“阿彌陀佛,多謝小施主帶路,沈輕弗先生別來無恙。”
沈輕弗冷笑道:“只怕沒有大方禪師過得好!”
在楊朔的印象里,弗叔是極少笑的,此刻的笑容笑得又是這般詭異,他不知道只有在危急的情況下弗叔才會這般笑。
但他卻知道大方禪師乃是當今少林三大護法僧人之首,武功造詣實是深不可測。
天下武林間能夠尾隨楊朔卻不被楊朔發現的人本就不多,何況當時他的心情雜亂,更加沒去注意到身后的人,直到此刻才發覺有人尾隨,已然晚了。
一霎時間,楊朔只覺后背都似已沁出冷汗,緩緩回過身,果然見一老僧合十立于三丈外。
只聽得大方禪師嘆息道:“老僧過得只怕比施主好不了多少!”
沈輕弗道:“你名叫大方,實則半點也不大方!”
大方禪師緩緩道:“若老僧真能如此大方,今日又怎會在此?”
沈輕弗道:“這么多年了,你還是念念不忘那東西?”
大方禪師沉聲道:“枉自修了多年禪,始終放不下。那部……”說到這里,沈輕弗陡然截口厲聲道:“好,那你就隨我來。”雙掌向兩邊地上一拍,“嗖”地一聲,借著一股渾厚之極的掌力竄破屋頂。
耳聽得身后風聲起掠,大方禪師的人已然跟出。
楊朔知道他們免不了會打起來,只是想不到竟然如此快就動起手來,弗叔打斷了大方禪師的話,自然是不想讓楊朔聽到的話。
那大方禪師想說的又是什么話?
楊朔轉身掠出,他知道這個和尚并不好對付,不管怎樣,弗叔是養大他的人,關鍵時刻即使二打一也是在所不惜。
但他的人剛剛奔出數丈,突聽一聲輕叱,“施主留步!”一股無形的掌力厚重如氣墻般向面門壓至。
只片刻間楊朔已知這股掌力只可避,不可接,雙腿連環踢出,借著勢子抽身后退,腳步方自落地,沉聲道:“敢問哪位高人攔道?”
話音未落,眼前一閃,已多了三名青衣白襪的僧人。
敢情是這三僧合力出掌。
這三人看著雖年輕,卻是少林寺年輕一輩的佼佼者,不成想三人聯合發出的掌力卻只能逼退楊朔,傷不了楊朔,他們心中不免訝異。
當中一僧合十道:“此乃前輩們的恩怨,施主可否不理?”
這時林外掌風激蕩聲連連傳來,這三僧面上卻是半點也不憂急,可見成竹在胸,這一來,楊朔心中更急了,口中卻淡淡道:“不管嗎?”說著退后一步,只待沖天掠起。
但他也只退了一步,本來凝力沖起的力量又自散了。
原來他凝力之后便是運輕功掠起,起掠前七竅正是最敏銳之時,那時耳畔剛好聽到一陣輕微的呼吸聲。
原來身后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名白衣僧人。
前面三位僧人楊朔沒有發現,那還算是心中擔憂弗叔安全,沒有注意到,可是后面這人卻要等到自己全副身心凝聚時才發現,這人的武功實在可怕。
楊朔頭雖未回,卻不自禁脫口道:“身后又是哪位高人?”
只聽得那人道:“貧僧慧施!”大方禪師雖然修佛多年,但一出口還是有點江湖氣,但這人說話聲音和藹,不帶半點煙火氣,比起大方禪師而言自然更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人。
可令楊朔十分詫異的一點是,這人的聲音卻甚是年輕,幾乎是跟他差不多年紀的聲音。
這四人里合在一處,剛好組成一個小小羅漢陣,前雖有三人,其實只是攔住一面;后只有一人,其實腳步落處,已將楊朔的其他退路都封住。
前頭三人雖然攔住他的去路,但是闖起來絕沒有后面這一人難闖!
那邊掌交拳錯,風聲極勁卻無半點話語聲,可見都是出了看家本領。
這正是生死攸關之戰,但這四名僧人好像半點也不關心,楊朔忍不住氣惱,暗道:“難道你們少林和尚功夫就真的這么高?”
腳步微動,向旁側走,但他身子一動,這四名僧人也不知怎的一轉,又圍了過來,圍的地方依舊不變,只是圈子縮小了,縮到丈余之距。
楊朔眼珠子一轉,轉過身來,就瞧見了那少年僧人。
這僧人果然很年輕,瞧著好像還比楊朔年輕上一些,可是臉上流露出的那份祥和之色,若沒有極深的佛學修為,絕對展現不出來。
如此年輕的一個僧人又是怎么修到這一境界的?
楊朔實在不解,又問道:“和尚清修苦否?”
慧施雖然攔在楊朔身前,但直到此刻才抬起頭,仔細看了看楊朔,他眼中突然閃過一絲訝異,驚奇之色,但很快又回復平靜,溫聲道:“俗世煩擾,施主又豈非有許多疑難未解之事?施主快樂否?”
溫溫和和的一句話卻字字打入楊朔心中,楊朔忍不住心頭一震,仰天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說到這里,忽然嗤嗤兩聲響起,腰畔彎刀分作兩路射出,刀鞘向著身后三僧,刀身卻向上直飛。
四聲見他狂笑起來,只道楊朔心中受到莫大震撼,怎料楊朔于狂笑間發刀暗襲,出手竟是快捷無倫。
三僧詫異之下只覺一股勁風撲面,不約而同地向后退去,這一退,陣法自然而然就破了。
楊朔身形跟著躍起,握住彎刀,猶如一道驚雷閃電向慧施頭上劈落。
慧施臉色微變,雙掌向上托出,一股掌風將楊朔的刀勢消了一消,身子立即飄身后退。
便在這時,只聽得“砰”地一聲大響,緊接著傳來一陣急促的喘息之聲。
楊朔心下一凜,不及傷敵,順著對方掌風余力自半空中翻了個筋斗,撲了過去。
這時陰云微散,疏淡月光映照下,只見兩人相隔幾丈遠。
沈輕弗站立在地,一動不動,背向著楊朔。
楊朔知他此刻必是內息涌動,全身熱血沸騰,片刻間動彈不得,過了一會便會好轉,舒了一口氣,卻見大方禪師倒落在地,不住喘息,僧袍上染了大片鮮血。
他心下駭然,暗道:“想不到弗叔功力增進至此。”
心念至此,沈輕弗突然叫道:“孩子,把這和尚殺了!”
楊朔變色道:“殺了他?”
沈輕弗厲聲道:“我說的話難道你聽不清?”
弗叔從未如此厲聲呵斥過楊朔,楊朔這時還真有點害怕,又不得不聽,刀鋒一展,迎了過去。
便在這時,身后傳來一個輕朗的聲音道:“施主看掌!”那人掌隨聲到,來得竟然也不慢。
楊朔一刀縱然劈準,后心要害不免中了慧施一掌,但覺掌風其勁,非同小可,哪敢怠慢,急忙回身反掌,只聽得“砰”地一聲大響,楊朔踉踉蹌蹌退后三四步。
等到他拿樁站穩,慧施早已攜人掠去。
楊朔呆了一呆,嘆了口氣,道:“好強的掌力!”正待回轉身子看看沈輕弗的傷勢,誰知沈輕弗陡然厲聲道:“莫回頭,趕緊追!”
楊朔臉色微變,道:“弗叔,讓我瞧瞧你的傷勢。”
沈輕弗冷冷道:“不用了,還不快去!”
楊朔黯然道:“是!”足尖一點,飛身而出。
“三年了,你為什么始終不肯讓我見你一面?”
他的腳步雖快,腦子轉得更快,轉來轉去卻只有這一句。
他最多只見到弗叔的背影,從三年前起,弗叔最多只讓他見個背影。
他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問了只有一頓怒斥,此后他不再問,卻禁不住去想。
追蹤的本事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楊朔根本不用怎么去想,腳步動處便是對的方向。
他不想殺那些和尚,可是又不敢不聽弗叔的話。
便在這時,他忽然就聽到了慧施的聲音,“善哉,善哉。”
聽到第一個字時還有點遠,等到最后一個字入耳的時候,楊朔已經看到了慧施。
楊朔停步,冷冷道:“你知道我會來?”
慧施微笑道:“縱然你不愿來,沈施主也會讓你來。”
楊朔臉色微變,沉下了臉,道:“我是來殺人的。”
慧施道:“施主不想殺和尚,和尚也不能開殺戒。”
楊朔道:“你看得出?”
慧施道:“若非如此,小僧也不會那么容易帶走師叔!”他笑了笑,道:“施主手下容情,小僧瞧得出。”
楊朔這才嘆了口氣,道:“我不想殺和尚,可是弗叔得罪了少林的人,若不殺,以后后患無窮。”他的語氣中忽然多了幾分無可奈何之意。
慧施道:“少林以后不會再追究,大方師叔也不會再追究。”
楊朔訝然道:“那又是為何?”
慧施道:“大方師叔十幾年前已存了與沈輕弗施主一戰之意,多年來未曾如愿,終歲暮鼓晨鐘,佛前打坐,仍舊去不了這一番爭執之心,是以今日我等四僧隨同而來。一戰之下,師叔雖然重傷,但這一爭執之心也隨之散去。心中得了大自在,有所失亦有所得。有什么好再追究的呢?”
聽了這話,楊朔不由得肅然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再起殺人之念。”說到這里,又躊躇道:“只是我回去該如何交代?”
慧施微笑道:“施主打得過小僧嗎?”
楊朔見他笑容中無半點劍拔弩張之氣,怔了一怔,隨即微笑道:“和尚打得過我嗎?”
兩人相對而笑,又同時道:“打不過。”
過了片刻,慧施又道:“小僧有一言以告,不知施主愿聽否?”
楊朔躬身道:“請指教!”
慧施道:“施主心中似是有許多未明難解之事,既然未明了,何不問個清楚,弄個明白?”
楊朔的笑容漸漸消散,一剎那間仿佛回到了那段空白的過去……
然后他就聽到了慧施的聲音,“不管施主想不想得明白,以后若有暇,不妨來少林一會。”
聲音寂然,人也去遠了,只留下原地的楊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