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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延何許人,他立刻就發(fā)現(xiàn)熊安泰下首坐著的那位男子,氣度風華絲毫不輸給熊安泰,甚至還能壓過他一頭,眉目之間雖然謙恭,卻流露著渾然貴氣。葉延長在胡地,從未見過峨冠博帶、自帶風|流的前越士族,卻在第一時間覺得,此人一定就是那種人。而身后謝燦看向那個男子的目光,更是讓他心中一凜。他連忙去捉謝燦的手,提醒她的失態(tài)。
謝燦被葉延一拍,才清醒過來,立刻收回目光。
她從未想過,竟然能在此處看見王珩。恐懼在一瞬間涌上心頭,王珩是知道她底細的人,她當初在苻錚的宴會上刺殺謝灼失敗,王珩就在場上。他見過她,并且知道她是前越公主。
王珩是王敏的兒子,烺之的表兄。可如今王敏投靠了苻錚……
她手心中冒出了大量的冷汗,葉延很快感覺到她手中的粘膩,立刻死死捏住了。
王珩的目光自謝燦進來那一刻起,便落在了她的身上,此刻更是膠著在她同那坐在四輪車上的混血少年緊緊相握的手上,云淡風輕的臉色微微有些破裂。可他終究還是藏住了那神色。
熊安泰仿佛渾然不覺電光火石間三人的眼神交流,見到謝燦進來,停下了同步六孤里的談話,忙站起來,笑著說道:“果然是阿康!竟然兩年未見,你都成將軍了!”說罷又指著王珩道,“這位是王先生,是從臨安來的商人,你未見過。”
謝燦假裝看不見王珩,笑說:“確實未見過,我還以為是熊先生新請的賬房。宋先生可好?”那位宋先生便是之前熊安泰一直帶著的賬房,當時年紀有些大了,如今并未跟來。
熊安泰便順著說道:“宋老是干不動了,行不了遠路,這次便沒有一同來。”
“當時路上承蒙宋先生照顧頗多,請熊先生回去后替我轉(zhuǎn)達謝意。”她便說。說得冠冕堂皇,可是她依然能感覺到王珩的目光在她的臉上逡巡。他顯然是認出她來了,她該怎么辦?雖然同熊安泰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著,她的心中卻一直提防著來自王珩的眼神。
王珩是跟著熊安泰來的。他奉父命走遍整條月季商路,但是終點畢竟是在魏國境內(nèi),以他目前身份,自然不好光明正大入城,只能扮作商人。可他來武垣,更大的目標,卻并非通商,而是眼前這個女子。
兩年未見了,她長高了不少,在魏國曬黑了,不似原先在越宮所見孱弱的蒼白,神色益發(fā)堅毅,五官益發(fā)明媚。她一身戎裝,同記憶中華服卻憂傷的少女不太相同,卻又分明是同一個人。
他看出她在顧忌他。
而她推著的那個混血少年,更是用一雙野狼般的眸子死死盯住他。那少年長得很像漢人,幾乎看不出有胡人的血統(tǒng),可那雙眼睛,亮得仿佛能射出弓矢。
此時王珩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將目光悠悠然收了回去。
謝燦只是將領,卻不管通商的事情,同熊安泰寒暄過后,便找個由頭推著葉延慌忙離去,她實在是不想再在王珩的目光下暴露太久。
四輪車才出前院,葉延便回身一把抓住她的手,問道:“那人絕非錢唐商人,是不是?”
謝燦楞在那里,不知作何解釋,該告訴他那人是如今齊國督運御史王敏長子?可她一個越國孤女,又是如何認得這樣位高權重之人?
她想了想,終于說到:“我不認識。”
葉延冷笑一聲。
謝燦從未見過葉延這般表情。他們出生入死那么多次,就算是這兩個月葉延刻意躲著她,卻也沒有這樣過。
他將目光移開,半晌,才說:“阿康,我多希望你沒有那么多事情瞞著我。”
多希望她真如她所說,只是越國的孤女,這樣就可以一直在武垣,在察汗淖爾待下去,慕容部也沒法拿她的身份做文章。一年前葉延還想,不管她是誰,都沒有關系,她是阿康就好。可是這幾個月,慕容部步步緊逼,他截獲了不少慕容部的情報,但他沒有天羅地網(wǎng),總不能將慕容部的情報來源全部堵死……可她身份的真相,總有一天會被揭開的。他寧愿這真相是她親口告訴他,而非是從截獲的慕容部情報中拼湊而成。
“……”謝燦沉默了,半晌才問:“你知道了多少?”
葉延嘆息一聲,自己推動輪子,漠然離去。
仿若被晴天霹靂擊中,她幾乎有些站立不穩(wěn)了,望著葉延決絕背影,她才發(fā)覺,這兩年來,拓跋朗不查她、葉延不查她,她幾乎忘了自己的身份有多敏感了。如今想來,只覺得冷氣從足底幾乎直至天靈蓋。
“涼渠一別,如今,你的傷可好了?”
身后突然傳來淡然溫潤的聲音,謝燦一驚,幾乎就要從腰間拔出佩劍,轉(zhuǎn)身卻對上了王珩放大的臉。
意識到距離太近,王珩退后一步,一笑化解了尷尬。兩年了,他的聲音雖然依然沙啞,卻早已不似初見時那般砥礪。見她戒備神色,他搖了搖頭,用只能他倆聽見的聲音問道:“康樂,你可想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