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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體力不行,雖然攻防戰的體能消耗沒有往年夏訓的多,但是賀六渾還是有些怕她吃不消。
謝燦瞇著眼睛,又翻身回去面朝土墻,緊緊團起來,說:“沒事,我這就睡一會兒。”
許是真累了,胡亂想了沒一陣子,她還真的睡著了。
昏昏沉沉不知道多久,突然有人來把她推醒:“康長史!他們開始攻城了!”
她趕緊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丟開毯子去看戰局。步六孤里的四臺投石器將土堡團團圍住,已經上弦了。
東南角,那尖吻的怪物器械仿佛也同昨日里看見的有所不同,兩個士兵坐在車中操縱。
堡內八方,衛兵已經拉起了弓。
步六孤里喊道:“賀六渾,你們準備好了沒有?”
賀賴賀六渾大聲答話:“有本事你們就來啊!老子才不怕你們呢!”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堡內的結構十分適合回聲,震得謝燦耳膜有點發麻。她扒在南邊窗口,看著那邊的士兵有條不紊地裝石、拉弦,步六孤里一聲令下,那投石器便開始工作起來。
起初,那石塊并不能飛得那么遠,大部分都落到了壕溝外或者是壕溝里,那些控制投石器的士兵在葉延的指導下不停地調整投石器的角度和石塊的重量,終于有一塊石頭砸中了土堡的城墻。那面墻震了一震,掉落下一些土塊來。
因為材料不夠,他們的土堡沒用用磚,堅固程度肯定不比普通城墻,賀賴賀六渾問謝燦:“怎么辦?”
謝燦冷冷道:“火攻。”
火塘中早就準備好了火攻的羽箭,他們推舉了幾位箭術精湛的隊員,讓他們攻擊投石器。
第二個石塊砸到城墻上的時候,一支火箭嗖地一聲從堡頂的洞口中飛射而出,投石器高甩的臂還未落下來,正好被那支火箭射中,嘩啦一聲,帶起一片火光。
堡內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賀六渾又露出了森白的牙齒:“就說步六孤里今年還是當不上隊長!”
然而地堡之外,葉延正好站在投石器的下面,只顧著看攻城器械的動作,那高臂甩下來帶著一大片的火花,步六孤里看見了,連忙拉了他一把。
火星四濺,夏日的草原干燥,涂了大量桐油的羽箭接二連三從堡內|射出,投石器是木質,一下子就被引燃了。
眾攻方的士兵連忙沖上去撲火,葉延捂著手臂,大聲說道:“那里有水!剩下的投石器也要當心!”一邊喊,一邊又要跑去調整投石器。
步六孤里一把揪住他,因為夏日炎熱,他整個袖子都是撩起來的,胳膊上一片火燒火燎的水泡,皮肉已經開始翻騰。顯然他剛才被火星濺到了。葉延想推開步六孤里,因為謝燦那里,第二波的火箭朝著西側的投石器去了。
可是步六孤里的臂力他更擰不過。
地堡里,謝燦正在西側督戰,突然聽衛兵報告:“對方舉旗要求暫停了!”
賀六渾開懷大笑:“不是吧?不就燒了他一個投石器嘛!”
謝燦也有些奇怪,步六孤里不像是那么輕易言敗的人啊。
步六孤里揮動了藍色旗幟,這是暫停而非投降之意,大聲朝著堡內吼道:“阿康,葉延受傷!”
謝燦沒有聽分明,問道:“怎么了?”
步六孤里吼道:“葉延被燙傷了!”
能讓步六孤里喊暫停,葉延的傷勢顯然不輕。模擬攻防并不是以殺死對手為目的的,大家也都在盡量避免讓對手受傷,“死亡”不過是蓋個紅戳。謝燦慌忙喊停火攻,抓起藥箱,從土堡里跑了出去。
她是隊內唯一的醫官,傷員還是得她來處理。賀六渾戰得正酣,被步六孤里一下子打斷,低聲咒罵了一句。
謝燦跑過壕溝,見葉延抱著手臂坐在草叢里,連忙上前拉起他的手臂,檢查他的傷勢。
被燙傷的地方已經皺起來了,沾上了桐油,雖然火應該當時就被撲滅,但是那處的皮膚已經開始皺縮。步六孤里黑著臉,盯著謝燦問:“火攻是誰想出來的?”
謝燦抬眼看他,知道他寶貝這個弟弟,因此不曉得該如何回答,倒是葉延開口說了:“里哥,戰場上才不管你受不受傷。你這樣把阿康叫出來已經是違規了。”
步六孤里沒再說話,轉過身去,這時候賀六渾也從地堡里跟了出來,穿過一大片草場,走過來重重給了步六孤里一拳:“你干嘛!戰場上沒見過死人啊?”
步六孤里冷冷看了他一眼。
賀六渾隨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也不再管步六孤里,湊過去看葉延的傷勢。
幸好葉延只是皮外傷,看起來重罷了。謝燦小心地擦掉了他手臂上的桐油,便看到那一片血肉模糊的皮肉,她將傷口清理干凈之后,倒上了藥粉,然后包扎好。
葉延低下頭小聲地對謝燦說:“不好意思啊,我自己沒注意。里哥有點小題大做了。”
夏天謝燦把頭發全都綰起來,隨手盤了個男子的發髻,脖子整個兒暴露在空氣里,被他溫熱的呼吸一吹,頓時渾身一震,手中的繃帶差點扎歪。
葉延和她關系好,此前也沒少這樣湊近了說話。謝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匆匆忙忙扎好繃帶站起來說:“行了,傷口別碰水啊。”
然后轉身對賀六渾說:“隊長,想個辦法吧?火確實挺難控制的。”
賀六渾叼著草嗯嗯兩聲,又踱步到旁邊去找步六孤里了。
葉延看著自己的繃帶,說:“也沒傷多重,火確實挺難控制。不過真要上到戰場上,火才有大用處。”
“想個什么方法替代一下?”謝燦皺眉,中箭可以用蓋印泥而替代,火攻能有什么辦法呢?
葉延想了想,也沒什么好法子,但是他站起來說:“不過被你這么一攻我倒是有個靈感。”他單手從懷里掏出了投石器的圖紙,拿了碳條比劃了一下,說,“這里,加個灌水的裝置,一旦被火箭射中,馬上可以自己滅火……”
謝燦看著他寫寫畫畫,又抬頭看他認真的側臉。
和謝昀沒有一點相像的。
因為這兩日沒怎么休息好,他有些憔悴,胡茬也沒有整理。衣服因為剛才的火勢沾得到處都是灰撲撲的一團,袖子隨手撩起,一高一低。頭發亦是扎了胡人最常見的細碎發辮,頭頂攢成一團,用個皮扣束起來,因為出汗,一縷一縷的發絲都黏在脖子上。謝昀從來不會這樣,他永遠都是干干凈凈清清爽爽的。江南世族多放浪形骸,士子們總是免冠徒跣,離經叛道。但是謝昀從來一絲不茍。
意識到謝燦在看他,葉延抬起頭來,問道:“怎么了?”
謝燦搖了搖頭:“沒……什么,就覺得你這設計挺精妙的。”
“是么?”葉延覺得謝燦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圖紙上。
謝燦挪開目光,葉延的視線總是能直擊人心,她著實有些害怕葉延看出些什么……可是葉延能看出什么叫她害怕的呢?她不知道。
“那個……你這設計叫我看見了,不怕被我們給……”謝燦說。
葉延抬起眼睛,謝燦瞎扯的時候目光總是那么游離不定,他已經確信謝燦方才想的事情肯定和圖紙沒有關系,但他也不點破,說:“有什么關系?”說罷又上前兩步,抬起那條傷臂攬過謝燦,問道,“你幫我看看還有什么需要改的。”
謝燦不動聲色地躲過了,退后兩步:“我才不幫你,我去找賀六渾。”說罷,急急忙忙轉身走了。
葉延卷起手中羊皮卷,看著她遠去方向,思索了一陣,突然笑了笑。六哥,可千萬別怪他。
謝燦和步六孤里交代了些給葉延換藥的事宜,然后就徑自回了地堡。賀六渾和步六孤里商量了一下午都沒商量出個能模擬火攻的方法來,但兩人一致認為得把這個模擬的事情解決了才行。
代表休戰的藍旗就一直插在地上,沒有撤下去。
入了夜,草原上聲聲蟲鳴,謝燦盤腿坐在地堡內間的席子上,靠著水車,就著燭火繼續研究八卦陣勢,可是腦子昏昏沉沉,就是看不進去。
堡外突然一陣喧囂,她抬起頭來,看見守方的幾個隊員領了幾個攻方的隊員進來。
那幾個人原來就處得很好,不過抽簽的時候分到了兩個陣營,現在是暫停期間,不算戰時。
“康長史,我領他們來參觀一下。”那個隊員說。
謝燦點了點頭默許了。
地堡分為兩層結構,一層在地上,一層在底下,由旋梯連接,地上有的土墻按照八卦陣勢建造,頗為精巧,幾個攻方成員繞了一圈,都嘖嘖贊嘆:“原以為葉延的攻城器做的好,你們的土堡搭建得也不錯呀!”
“是康長史定的圖紙。”
眾人這里摸摸,那里看看,也有人來問謝燦有關八卦陣的問題,謝燦便一一解釋了。
突然頂上傳來一聲:“你們幾個做什么!”賀賴賀六渾憤怒地從地堡頂端的門中跳下來,“當細作么?誰讓你們進來的!”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激靈的一低身子,準備開溜。
賀賴賀六渾畢竟是隊長,一把撈住了他,摁在土墻上,正要開罵,就聽到堡外冷冷的聲音:“隊長,這不是暫停么?我們的攻城器也被你們看了大半去了。”
謝燦聽見葉延的聲音,慌忙站起來,抬頭去看。
葉延吊著一條傷臂,一手撐著土堡頂上的門,邁腿進來,和謝燦打了個招呼:“阿康!”
謝燦臉上有些尷尬,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尷尬些什么,就只微微點頭答應了一句。葉延繞著地堡走了一圈,說:“你設計得真好。”
謝燦垂首:“你的攻城器械也不錯。”
兩人這般你來我往地恭維了一圈,葉延說道:“帶你去看看我做的器械?現在火攻的方案定不下來,我那個攻城器恐怕沒有用了。”說的正是放在東南的那個尖吻的怪物。
謝燦沒有理由拒絕,賀六渾更是氣憤自己的堡內地勢被攻方的人看去,推著謝燦往外頭走,讓她趕緊去把對方的那些個東西都學學過來。他們的八卦陣讓對方堪破了,對方的那點兒技術也得叫謝燦看些來。葉延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謝燦被兩人一拉一推地送出地堡,跨過灌了水的壕溝,推推搡搡地到葉延的攻城器下面。步六孤里正在和另外一個攻城隊員在擺弄這那尖吻的東西,他抬頭看見謝燦和賀六渾過來,停下手里的東西。
圖紙就攤開在那東西的上面。
葉延說:“這叫木牛,我本來打算拿它火攻的。”
不怪乎放在東南,倒是叫謝燦給猜著了。
他拍拍木牛的架子,正要繼續解說什么,卻見謝燦一直出神。自他受傷起,她便一直這幅神情恍惚的樣子,葉延笑了笑,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問道:“怎么了阿康,累了么?”
謝燦搖了搖頭。
“走吧。”他單手拉起她,“反正今天沒什么事情,我們去逛逛?”
謝燦知道葉延心細如發,她哪一點小表情、哪一點小動作,就算是眉頭微微一顰蹙,都瞞不過他的眼睛。他就是有那種看穿人心的本領,所以拓跋朗和賀六渾才會同意讓他留在重騎營。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葉延猜中幾分……她自己都不甚明白她在想些什么東西,葉延應該也不知道的吧?
她被葉延帶著往芒草深處走去,遠離篝火,流螢的光芒就開始明顯起來,藍綠色的星星點點。
她聽見身后賀賴賀六渾和步六孤里在爭辯些什么,但是葉延沒打算讓她仔細聽,拉著她向著更遠的地方走去。
蟲鳴、風嘯,草原的夏日美得讓人醉心。呼吸了兩口夜風,謝燦平復了下燥熱的心情。葉延突然問道:“阿康,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一直魂不守舍的……感覺莫不是我做錯了什么?”
“沒有。”她的目光躲閃。
葉延也不點破,拉著她又往深處走了一些,直到賀六渾和步六孤里的聲音都聽不見了,才松開她,攤開了手臂,突然仰面躺倒在了厚厚的草叢之上。一灘流螢被他驚起,像是一條發光的綬帶。繞著他轉了一圈兒,各自散去了。
他朝謝燦勾了勾手說:“今日的星象不錯。”
謝燦靠著他坐下來,抬起頭來。草原夏夜天高地迥,今日恰逢朔日,星明無月,漫天星宿各自閃爍。一條銀河橫貫長空。
帝王將相皆與天邊星辰對應,不知道謝昀所屬的是哪一顆?
葉延枕著那只未被燒傷的胳膊,兩人沉默良久,久的好像斗轉星移,滄海桑田一般,他突然說:“阿康你看!”
東南一顆血色星宿緩緩升起,起初還只是昏暗一點,漸漸明亮。
“大將星搖,兵起,大將出。”他喃喃。
謝燦未曾看過占星書籍,一頭霧水:“將星落在何處?”
葉延翻身坐起:“不知道,大概是六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