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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凌晨四點，城已熟睡，人卻難眠。

李恒智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么，不知所措了。

即將步入三十代了，都說男人三十而立，李恒智認為在娛樂圈打拼的這十年，已經足以讓自己從那個野心滿滿的毛頭小子，成長為鋒芒不露的成熟男人了。

但事實證明，無論多么努力地成長，你還是會在曾經摔倒過的地方再次失足。

事發突然，毫無征兆。

一個晚上，自己的手機已經因負荷過度而無法正常使用，網絡上所有的通訊方式被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傳來的私信圍堵，就連只有公司知道的工作用的郵件，也在幾小時后被人塞滿了訊息。有詢問的，有質疑的，有破口大罵的，有安慰的。但這些話語一時間在已麻木的自己眼里都變成了無意義的橫豎撇捺，看不進眼里，走不進心里。

再過一會兒，家門也會被敲響吧。

李恒智坐在電腦桌前，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雙手順勢抓了抓頭發。

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會選在這個時機？難道都是騙人的嗎？那天其實沒有談好嗎？還存在誤會嗎？是她做的嗎？到底——

“嘭嘭嘭”書房外傳來用力的敲門聲，讓李恒智從思緒里驚醒。

來了啊，這種時候效率還真是快。李恒智平視著前方，沒有立馬起身，而是沉默片刻，嘲弄地咧嘴笑了笑。

還沒給自己交代，就要馬上給其他人交代了啊。敲門聲還在繼續，李恒智手指敲了敲桌面，半晌，才慢慢起身去玄關開門。

“別敲了，我這也”看清門外的人，李恒智頓時愣住，“……端語？”

門外，夏端語只在身上套了個羽絨服，里面似乎還穿著睡衣。李恒智看著他這樣子，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么，做些什么。

夏端語的神情卻不像他的衣著那樣‘慌張’，他坦然自若地盯著李恒智，手插在衣服兜里，開口：“看見了吧？冬天出門不能這么穿，會很冷！”

李恒智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么，連忙側身給夏端語讓出道路：“快、快進來吧。”

夏端語熟門熟路地走進玄關，甩掉腳上的鞋，光著腳就踩進李恒智家的大理石地板。

李恒智見狀立馬皺眉：“穿拖鞋！我給你說了多少次，你不是剛才說冷嗎？”轉身從鞋柜里拿出準備好的拖鞋，沖夏端語扔了過去。

夏端語揚起嘴角，懶洋洋地伸腳套上拖鞋，道：“我看你也不是很慌亂嘛，還記得像老媽子似的叫我穿拖鞋！”

李恒智怔了怔，抿抿嘴，撇開臉道：“我只不過是提醒你太多次，條件反射了。”

夏端語挑挑眉，也沒再說什么，轉身晃到客廳的沙發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來吧，兄弟！本世紀最貼心的好友本人來安撫你的小心臟了，把你的痛苦都說出來吧！不然一會兒就只能說給上級聽了！”

也不知道他這開玩笑的語氣是認真的還是故意的，但不可否認，確實有讓自己捏緊的心臟放松下來的效果。李恒智勉強笑了笑，走到夏端語身邊坐下。

夏端語看著李恒智沒精神的樣子，抬腿踢了他一腳：“哥們兒？你認真的？不就鬧一緋聞嗎？哪個藝人沒鬧過？至于這么生無可戀嗎？”

李恒智抬眼望了望他，開口：“如果這次的事情也像以前那么簡單的話，你也不會過來陪我了吧。”

夏端語一時愣住，沒想到這家伙直接進入主題。

呵，還想說點搞笑的話緩和下氣氛，這人這么不給面子。既然當事人點題了，那自己也就沒有再作鋪墊的必要了。畢竟這次的事，確實沒有那么簡單。恐怕，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偌大的客廳里一霎那間安靜下來。

黑白的家具，寬敞的落地窗。27層的景色，在夜間也不過是昏暗一方。

李恒智開口打破了沉默：“你知道，這次專輯對我的意義。”

夏端語眼眸顫了顫，沒有回答。

偶像明星，歌手演員，這些生活在聚光燈下的演藝人，為了被更多的人記住，不斷地嘗試去演繹新的角色。即使那不是真實的自己，但卻是他人希望的模樣。

沒有人是能用一張面孔永遠獲得觀眾的喜愛的。

Chaser作為吃青春飯的偶像團體，在娛樂界紅了十年，已經是偶像圈中的傳說。偶像的本意是指他人的榜樣，如今作為一種逐漸被定義的新興職業，其核心在于成為粉絲夢想的模樣。偶像們需要光鮮的外表，會唱會跳，會演會說，但卻通常沒有在任何區域有牢固的根基。如若不在合適的時機向專業領域發展，成為真正的歌手或演員，這位偶像只會在新一代的潮流中被抹去痕跡。

公司知道，成員知道，一些高層粉絲也知道，Chaser組合成員的藝人合約，很快就要到期了。是選擇繼續在舞臺上打拼，還是開啟新的人生，都在這一時期決定。

李恒智從一年前便開始準備的個人專輯，就是為轉型成為真正的歌手而鑄造的階梯。但在合約期將至期間，藝人的風險極大，因為公司不能夠確定一直合作的藝人是否會在合約到期的那一霎那拒絕續約。因此在這一時期，藝人發生任何問題，公司都會有徹底放棄他的打算。而這對于李恒智來說，那無疑是夢想的終結。

“我不知道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發生這種事，照片是她發上去的，我想聯系她，質問她，但我又害怕聽到她的回答，我不敢相信是她想要毀掉我的前途……”李恒智嘴唇有些顫抖，想起那天和柳真妮的談話，心中很是不解，“我以為我們已經一筆勾銷了，我以為她會明白——”

“恒智，”看著他情緒越發激動，夏端語忍不住打斷他的話，“冷靜下來，也許，也許不是她干的。你也知道，那家公司的人本來也常做出這種事。”

李恒智垂下眼簾不再說話。

如果說這次只不過是個簡單的緋聞，口頭上說兩人的戀情曝光，那無非是一份公關文章可以解決的事，雖然也許會失去一些粉絲，但終究不是大礙。但這次所曝光的照片，像是被人精挑細選了一般，除了兩人靠在一起，沒有任何其他無法入眼的畫面，但兩人的衣著，場景的燈光，卻又像是在向人們隱晦地透露著什么。

這是一張漏洞百出的照片，一張能夠被網絡抓住無數把柄的照片。

人們總是會因信息量的不足而感到恐慌，粉絲的崩潰，黑子的嘲諷，路人的胡亂猜想。有時，虛假的言語足以讓人承受真實的傷害。

夏端語的食指摩挲著沙發的表皮，抿了抿嘴，道：“沒事的，恒智。公司會解決的。今天早上公關部應該就會發出澄清通告，然后”

“呵，”李恒智突然自嘲地笑笑，“澄清？有什么好澄清的，那確實是事實。”

確實是他在當初違反公司出道五年內不能談戀愛的規定，欺騙粉絲，享受地下戀情的刺激。事到如今，恐怕也是自作自受吧。

夏端語皺起眉頭，輕聲喚道：“李恒智……”

“大概待會兒公司的人就會來找我吧，”李恒智的聲音逐漸沉穩下來，似乎在剛剛的情緒爆發中，他決定了什么。抬頭對上夏端語的視線，他繼續道，“事出之因有我，這段日子大大小小的事情發生，看來我是想躲也躲不了了。”

夏端語望著他，不作回答。

“我也不想再逃避了，小語。該面對的總要面對，是男人，就要親自把自己的帳還清，”他還是選擇了最艱難，但卻最真實的路，“對于這件事，我不想也不會作任何解釋或澄清。當初是我負了她，繼續在這里裝可憐人，只會讓我以后跌得更慘。”

夏端語漂亮的眼眸顫了顫，道：“你不會跌下去的，我……還有凡太哥，還有成員們，我們都會支持你。”

李恒智微微笑了笑，欣慰地點點頭。十年同經歷風雨的兄弟們，永遠是自己的依靠。

夏端語也慢慢扯出笑容，道：“對啊恒智，笑一個嘛！心痛的時候就用力笑一下，什么難過委屈都擠走啦！”

李恒智看著他一個快三十的大男人又在說這些幼稚的話，忍不住笑了出來，搖搖頭。

夏端語也許這輩子命就是這么好吧，從小到大被家里人，被成員們寵著，保護著，也難得他到現在還保持這顆赤子心了。他的眼里有一片汪洋，讓李恒智感覺內心平靜了下來。

可誰知道，此時此刻。

夏端語用了多大的力氣，才為他展露這微笑。

“喂，你……沒事吧？”

莫梨看著妹妹盯著那張照片很久了，一動不動，不禁有些擔心。

不會吧？應該不會心肌梗塞什么的吧？

莫柒此刻沒有什么表情，或者說又充滿著很多表情，憤怒，悲傷，嫉妒，質疑，面無表情的臉就像一張白紙，能夠表達很多意思。她的睫毛顫了顫，算是表明她并沒有靜止。

莫柒一句話不說，退出了照片的頁面，翻看下面的文字解說。

□□的介紹充斥著極端的語言，從前的莫柒從不會閱讀這些內容，因為她認為那只不過是一些不走正道的娛記為了博人眼球而捏造的謊言。

但此刻，她不得不認真翻看，不放過任何一個內容。

因為那上面的照片讓她無可反駁，因為她感覺自己的臉被打得很痛，因為她一定要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后果，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努力為他沒有做過那些事尋找借口。

是嗎？很久以前就開始交往了嗎？已經，發展到那個地步了嗎？

不是說沒有女朋友嗎？不是說現在以事業為重嗎？不是說要和成員么一起單身到老嗎？不是說，我們對你很重要嗎？

久違的陌生感。只有在這種時候，粉絲才會反應過來，她的偶像不是她以為的那樣。在鏡頭以外，他還有他自己的生活，而那個生活是你永遠無法了解到的，或者是接觸到的。

因為……因為他不認識你，你對他來說，拿去粉絲的標簽后，只是個陌生人罷了。

我曾幻想過這么一天，我也曾猜到我一定會很傻的傷心欲絕，但我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么快。對啊，多傻啊，因為一篇網絡上的報道，一個不知道你是誰的人，一段注定沒有結果的暗戀。他們不懂，會笑話你，小小年紀為一個電視機里的人哭泣，不值得，根本沒意義！

懵懵懂懂的成長中，幼稚與成熟的界限總是那樣模糊不清。

也許恍然間，我們早已過了做什么都能被原諒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