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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府宅院是皇帝御賜的,據說是前朝舊臣府邸,雖不至于富麗堂皇,但內里庭院深深,假山池塘,九曲回廊,前后院里種了許多名貴綠植,修剪得異常別致精巧,倒是一處幽深僻靜的宅邸。
當家主人顧繇住進來之前空了幾十年,顧繇入主的時間并不長,顧家總共也就那么幾十口人,所以即使是白天也幽深靜謐,總覺得缺了點人氣。昭之打心里歡喜不起來,這里著實不像一個家。
入府后才知道,顧繇的妻兒都以亡故,這也讓昭之松了一口氣,又有些唏噓。于此間,只有他們二人是真真正正血脈相融的親人,但她自小沒有親人的,是以無法體會有了親人之后的感受。顧繇也不是個熱情的人,除去每日必要的晚飯,其他時間二人打照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過了三日,管家俞叔遣小廝過來請她,說是六皇子上門來了,讓她前廳會客。昭之過去的時候,屋內碳火燒的很是暖和,放在桌上的茶盞連熱氣都沒了,此二人應該是談了許久。
孟琮沅坐在主位上,瞇著眼打量她,昭之內里一身素色的羅裙,披著通身無一根雜色的白狐裘,烏黑的長發用兩支翡翠發簪挽起,帶著珍珠耳墜,通身再無首飾,顯得素雅別致。
幾日未見,她臉色帶著紅潤,頗顯精神。既沒有那日在牛虻山上的憔悴病氣,也脫了在西屏峰時的天真和稚氣,好像又明艷了一些。
昭之給二人見禮,然后看向顧繇,“父親?!?
她還是難以開口喊他一聲爹,顧繇對此倒沒什么看法。這些時日,他總是通過看她,去尋找什么每每以失望告終,昭之已學會察言觀色。只是,他不提,她也不想去問,有些秘密,知道了不能帶來快樂,但不知道一定能心安,只需要一點點忍耐即可。這些年過去,她早已學會忍耐。
顧繇雖然透過她,看不到半點故人的影子,但到底是自己僅剩的孩子,心里存了幾絲憐惜。他表情嚴肅,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溫和,“昭兒來了?!?
孟琮沅慢條斯理的把玩著手中的一個金色牌子,暗地里打量著眼前的二人神色,他和顧繇相處幾十年,對他極為了解。顧繇從來就不是一個溫和的人,只是他此時的溫和到底是給了眼前他的女兒,還是其他人,就不得而知了。
“殿下方才提起你。這一路回京虧的殿下照拂于你,理應好好答謝才是?!?
回京后,父女二人也曾詳談過一次,說的多是昭之從前在祁山的生活,下山之后的境況,然后粗略的談了她對將來的看法。對她和孟琮沅的關系,顧繇也有一絲探究,但昭之始終面色冷淡,對他諱莫如深的樣子,顧繇便不再問。
“女兒明白?!?
孟琮沅嘴角噙著意味深長的弧度,深沉的目光卻轉向昭之,“先生不必如此,不過順手之勞罷了?!?
昭之將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轉動,心里對他們的客套疑惑不解。
一陣客套寒暄后,孟琮沅不再開口,只是將滲人的目光投在昭之的身上,顧繇將孟琮沅的反應收入眼底,臉色微變,他也是男人,那樣的目光代表了什么他是明白的。
心里一陣驚異,并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眼前這個由他自小教導的人并非良配,他自是有野心有能力去問鼎天下。而她的女兒,心性率性超脫,一心只想闖蕩江湖,并不適合生存于朝廷后宅。他和笙笙的結局就是前車之鑒,只一瞬,顧繇下了一個決定。
孟琮沅將金牌放入袖中,緩緩走到她身前,看著已經長到他鼻尖的人,問她,“你又長高了?”
昭之一下子被他覆蓋過來的光影和氣息籠罩,不自覺后退兩步,僵硬的笑笑,“可不是,長高了?!彼麄兊谝淮我姇r,她才到他的肩膀,如今已經到鼻尖了。
“今日天氣甚好,帶你出去走走?”
昭之眼睛瞇成彎彎的月牙,漆黑的眼珠流光溢彩。高興的應道,“好啊。正好想出門。”這幾日她在府里也憋悶著,即使是白天也總覺得房里很是森冷,她正好想添些物件。又轉頭向顧繇笑,“父親,女兒今天就不回來吃晚飯了。”
顧繇微微頷首,叮囑道,“多穿些?!?
孟琮沅騎在馬上,他身邊只跟了鐘九,昭之甩掉一臉幽怨的綠杞,騎上她的小紅馬和他比肩而行。
畢竟是京城,街道上繁華熱鬧人來人往,他們沒辦法縱馬飛奔,只是小跑著。冬日里難得有這樣和煦的日頭,空氣中夾雜零星的寒風,昭之四下環顧,一路走過去的人衣著厚實、語笑嫣然、一派喜氣,她也沾染了些許喜氣。
小紅馬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最后干脆放松韁繩徐徐前行,孟琮沅騎在馬上,配合她的速度,雖然并不說話,但臉色卻是難得的平和了些,不似平時的冷厲。
他們信步閑庭的轉了幾條街,昭之遠遠的看到書局,就對轉頭孟琮沅招呼,“我想挑些書,你……”她的眼光掃過旁邊的酒樓,在她印象里哪怕是師兄那么脾氣好的人,也是不樂意陪女子上街買東西的。用他的話,寧愿抄幾卷經,也不愿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消耗上。
“我陪你去?!泵乡浣釉?。
“恩,我沒有具體想買哪本,可能會很慢?!闭阎曇艚档土诵瑑筛种笩o意識摩挲掌心的韁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