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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的第二天,宴城的地表溫度已經達到了驚人的程度,蒸騰的熱浪仿佛已幻化成實質,撲面而來,大白天里城市靜悄悄的,鮮有行人出沒,小商小販的吆喝聲也敗在了熱浪之下,除了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幾響汽笛聲,世界仿佛是真空的。
桑琉一個人窩在家里覺得寂靜的有些可怕,雖然她早已習慣一個人的日子,但往日里窗外的熙熙攘攘至少還能讓她感到一絲這世界的鮮活氣兒,這樣的寂靜,她不喜歡,甚至心里有點堵。
她索性放下手邊看了一半的報紙——世界永遠是不太平的,遠有ISIS仍在猖獗,近有南方又曝光了大批量販賣毒品的丑聞——太陽下的人間,總是黑暗的,她有些諷刺的歪了歪腦袋。
站起身子,環繞了一圈空蕩蕩沒什么家物件的客廳,放空了幾秒鐘,隨即邁開步子走向換衣間的豎鏡,面無表情的注視著鏡中的自己,多日不見光,桑琉的臉有些蒼白,眼底下有著淡淡的青色,軟軟的黑色過肩發柔順的垂著,有種別致的病態美感。
鏡中人卻仿佛不滿意似的狠狠拍打了下臉蛋,呲牙咧嘴的活動了下僵硬的久未活動的五官,潤滑似的,臉蛋多了些別樣的色彩,大概是拍打的有些使勁,臉上多了些血色,像上了層人工腮紅。
換衣間只是占著個名頭罷了,一眼掃去,甚至有些空曠,幾件衣褲零散的掛在衣柜上,桑琉隨意掃了一眼扯了一件半舊不新的純黑色吊帶兒背心,牛仔褲,門口處踹掉拖鞋換上涼拖,戴上棒球帽象征性的遮遮陽光,就大大咧咧的出門去了。
桑琉的家處在宴城的一個建成已久的高檔小區——碧園,位置極好,緊鄰著市中心,小區呈封閉性環狀,整整高出路面一大截臺階,有種鬧中取靜的意味。
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的小區外面隔一條街,不遠,是宴城著名的城中待改造區,本以為能隨著城中村改造的潮流推土重建,卻不知道因為什么個原因停滯下來,直到現在。
這片區域反倒越來越熱鬧活躍,做點小生意買賣糊口的商販子,鄉下來的打工賺錢的,甚至是乞丐都能在這里找個疙瘩角扎下根來,也有人神秘兮兮的說里邊是三教九流混社會的聚集地,地盤邪乎的很,警察都不愿意閑的沒事來招惹,睜只眼閉只眼的也就過去了。
不管這個說法是真是假,平日里小區住戶們到都對這一片地兒恨的牙癢癢的,一是開車進出不方便,住邊上也似乎不甚安全,更主要的是卻是覺得這片地兒自降了自己的身份,不甚體面。
桑琉平時住校,也就寒暑假回來住住,不過她倒是蠻喜歡這片待改造區,雖未曾深入,但外圍臨近的街道總是十分熱鬧,充斥著生活的市井氣息,平時賣菜的,賣水果的小販聲音此起彼伏,早上賣豆漿煎餅果子手抓餅的,晚上賣從邊郊自家奶?,F擠的鮮奶的,爆米花的甜香蓬松的一出街就能聞到,讓人感到一股子生活踏實的幸福。
這街頭有個錢嬸兒,專門推著小推車賣鹵味,味兒正,該是哪塊部位的味道就是哪塊的,豬頭肉肥厚香甜,豬肝綿滑,豬耳朵脆脆的,看上哪塊就用鐵鉤子勾起來,稱重的稱重,需要切好的錢嬸兒拿著把大鐵刀麻利的切成細絲,放入盆里澆上調好的醬汁,這醬汁也有講究,講究一個酸咸適口,來中和過于香膩的豬肉,再配上蒜泥,小蔥和香菜,每每出攤便有一大堆人涌上前去拿著鐵鉤挑選大盆里鹵好的香噴噴的肉,這會兒所謂的上等人卻也忘記了所謂的身份有別,不顧嫌的擠著挑選。
桑琉也好這口,不過往常錢嬸兒的攤子都是傍晚出攤,這大熱的下午倒是估計不得吃了,默默想著,卻仍舊不由自主的朝著小推車的位置走去。
她的腿又細又直,雖不說是模特般逆天的大長腿,比例卻很協調,最稀罕的是白的讓人移不開眼睛,太陽的光反射的讓人瞅過去都一致認為白瞎了。
小推車不在,錢嬸兒卻在。錢嬸兒在路邊訓孩子。一個黑的程度跟桑琉的白一樣稀罕的小黑蛋。
“你這個瓜娃子,你說你干啥去了咧,給你交了錢的數奧班你不去上,學不了個好的,就知道浪費錢,想把你老娘氣死喲?!币蛑柦涳L霜,錢嬸兒的臉上看不出年齡,三十,四十,都有可能。她和一貫的小買賣人一樣,潑辣,直爽,熱情,為人不斤斤計較那幾分幾塊,是以回頭客也多。
小黑蛋耷拉著腦袋,凝視著涼鞋漏出來的大拇指頭,背著手,沒出聲,瞧著估摸是知道了錯,桑琉站在斜后方默默圍觀,感同身受,她自己小時候也無比厭惡補習班,不過她不是想出去撒歡兒,而是覺得浪費時間,又枯燥又乏味,她寧愿花那功夫自己讀點有趣兒的書,索幸姥姥也是個溺愛的,說不上也就不上了,倒是逃過了一劫。
沒想到,錢嬸兒見到黑蛋這副模樣氣的到更是厲害,“又擺出這副老實鬼給樣子給我裝,”說著便突然一下提高了音量,“錢六娃子,你再給我發呆試試,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話罷就作勢要打,桑琉默默看著,聽到這兒實在沒忍住噗的一聲笑出聲來,垂下頭雙肩默默的抖動。
這對母子都有點喜感。
錢嬸兒瞄了眼斜對面彎腰笑著的小姑娘,有些尷尬,卻也顧不了那么多,她家小皮猴實在是欠整治。
名叫六娃的黑蛋倒是賊精,見著旁邊有人他母親到底是收斂了神色,有些不知道拿他怎么辦才好——他媽面皮薄,站著時一絲一毫的憨厚勁兒消失殆盡,繞著錢嬸兒開始跑,一邊嚷著,“媽呦,媽呦,打人了喂,有人要打我的狗腿~”
活脫脫一個戲精,錢嬸兒也忍不住笑了,速度慢了下來,臉雖還是沉著,六娃知道自己的老娘已經心軟了,便不再求饒一溜煙的跑遠了,跑到桑琉邊上是還朝她挑了挑眉,桑琉又笑了。怪可愛的孩子。
錢嬸兒識得桑琉,是她這幾天里的??停蛩忉尩溃斑@孩子皮的要死嘞,也不好好學,成天想著玩,早該好好揍他一頓?!?
話雖如此 ,桑琉顯而易見的可以讀出錢嬸兒眼神中的疼愛,一個作母親對孩子發自內心的愛意。她發自內心的夸了夸黑蛋,輕松的讓滿臉笑容的錢嬸兒熱情的拉起她的手承諾多給她點好吃的豬頭肉。
桑琉心里有點暖,她自己不成,爹不親娘不愛的,所以見到別人幸福便總是會想去感受一份子的親情。
伏天天氣熱的有些可怕,她鼻頭上早已布滿了汗珠,額頭一擦便是一水兒的汗,高興了,內心煩悶消散,也不委屈自己,挑了最愛的香草巧克力可愛多,返程,碧園前面有個小花園,樹木繁茂,特別適合消暑納涼。
端端正正的坐在長椅上,她專心致志的啃著甜筒脆皮,爭取達到最大的咀嚼享受,便聽到小孩子特有的清脆明亮的聲音。
桑琉動了動耳朵,咦,聲音似乎是在哪里剛剛聽到過,不過她一向是對別人的隱私保有距離,沒什么愛好去偷聽八卦,更別提小屁孩打打鬧鬧亂七八糟的日常。
咬掉可愛多底部最后一口濃郁的巧克力,她打算回去了,正往前直著走了幾步,卻因為最后傳來的幾句話止住了步子。
嗓音不屬于小孩子,沒那么清脆,也不是三十多歲在社會中游刃有余的圓滑,通透清亮,不拖泥帶水,刻意壓低了聲音反倒更增添了磁性,不過這當口功夫桑琉可沒時間去垂涎美“聲”,她的注意力已都放在男人低低的幾句話上,“刀疤臉抄著家伙呢?一群人?有幾個上雙了”